“我不怨谁，可也不能骗自己说这操练有用。”那人抬起脚，蹭掉鞋底的泥，“昨儿演阵，我踩了前面人脚后跟，他骂我，我说‘你挡路’，他说‘这是规矩’。规矩？谁定的？张定远？他人都没了，规矩就成了铁条捆我们？”
周围几人点头。有人掏出烟袋，就着火石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
“要我说，轮休养息才实在。每天两刻钟巡哨，其余时间歇着。真有倭寇来，再拼命也不迟。”
“可长官说……”
“长官昨儿训话，谁服？”那人打断，“他站高台上喊几句，我们就得信？要是真信，就不会有人夜里赌钱、漏药包、引信受潮了。那是不信，是应付。”
远处传来鼓声，催促列队。几人互相看看，慢吞吞拿起武器。队伍在操场边缘排开，歪歪斜斜。火铳高低不齐，有人枪管对着天，有人抵着地。药包有的挂在腰间，有的塞在怀里，布带都没系牢。
教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不愿守了。
午后太阳西斜，训练结束。几人拖着步子回帐，汗水浸透衣裳，贴在背上。帐内闷热，空气滞涩。一人撩起门帘通风，另一人直接躺倒，喘着粗气。
“你说……咱们当兵是为了啥？”躺着的忽然问。
没人答。
“为了保家卫国？”那人自问自答，声音干涩，“我家在内陆，离海三百里。倭寇烧不到那儿。征役来了，不去砍头，去了可能战死。你说，图什么？”
“图饷银。”
“饷银够吃半年，还得交家里。你在营里三年，攒下多少？够娶媳妇？够买田？”
“不够。”
“那就对了。”他翻个身，面朝墙，“咱们在这儿流汗流血，就为听个故事？说从前有个英雄，多厉害多忠义，所以我们也要学他？可他不在了，没人看见他，没人见过他打仗，连画像都没有一张。名字写得大，战绩写得玄，可有亲历者？”
他坐起来，指着桌上一本旧兵册：“你们看这页，张定远，三个字占一行，。可有图？有印？有旁证？没有。全是字。谁写的？兵部案卷。谁看见过？没人。等你想查，纸都烂了。”
帐里一片沉默。有人低头翻那兵册，手指停在“张定远”三个字上。墨迹浓淡不一，像是不同时间补写的。
“或许根本没这个人。”一人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朝廷编出来，让我们听话卖命的。”
这话落下，帐中更静。原本擦拭火铳的手停住了。有人把布条扔进角落，火铳往箱里一塞，盖上粗布。另一人干脆把药包解开，倒出火药，用纸包了一小撮，准备晚上赌骰子用。
补丁裤少年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铺上，看着自己的火铳。枪管上有道细小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记得老兵曾说，这铳救过三条命。可现在他想，那话是不是也是编的？
外面天色渐暗，炊烟升起。远处传来饭桶碰撞声和叫号声。帐内只剩烛光摇曳，照在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上。
瘦个子忽然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拎出火铳。他没擦，也没检查引信，只是随手往角落一靠，像搁农具一样。
“明天操练，我装病。”他说。
没人惊讶。
补丁裤少年伸手，慢慢把火铳推进箱底，合上盖子。木板压住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烛火跳了跳，把他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