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个子低声:“可有人说,这些故事都是朝廷编来哄人卖命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怒:“你要我拿什么证?命早不是我的了,从跟张将军那天起就豁出去了。”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残破铜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字模糊,背面用刀尖刻着一行小字:“同生戚家军,不负张字旗”。
“这是我兄弟的。”老兵声音低下来,“他死在南溪。临死前把牌子塞给我,说‘替我多杀两个’。那一夜我们赤脚走山路,碎石割脚,没人吭声。张将军走在最后,替伤兵扛枪。雨下了一整夜,火药全湿了,可我们还是摸到了船库。他下令点火,自己冲在最前。火一起,倭寇乱了,我们从后山杀进去。那一战,我们烧了二十七条船。兄弟们不是为奖赏拼的,是为身后那句话——‘不能让家人再被抢’。”
他收起铜牌,拍了拍灰:“你们现在笑这些故事假,可我们那时流的血,是真的。你们手里的火铳能保命,也是真的——那是他一条条命换来的法子。”
篝火不知何时被人点燃,在营角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人低头,默默摸了摸自己的枪管。补丁裤少年看着自己的火铳,忽然想起老兵说过的话:这铳救过三条命。他一直不信,觉得是随口一说。可此刻,他手指抚过枪管上的凹痕,心想,或许真是被砸过的。
“那……”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这些事,还能查吗?”
老兵没答。他拄拐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拿起方才放下的粥碗。粥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膜。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档案室在东院第三排屋子,钥匙归文书官管。旧兵册、阵亡名册、火器登记都在那儿。不过……有些页烂了,有些字褪了。你们要是想看,趁还没全毁。”
他说完,不再停留,拄拐朝营道深处走去。背影佝偻,左腿拖地,一步一晃,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营巷中。
众人仍坐着。火光跳动,映在眼底。有人低声说:“我爹当年也在戚家军……可从没提过这些事。”
“也许提过,你没在意。”
“可要是真有这号人,为啥没人说?”
“因为活下来的人,大多不想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打仗不是说书,不是快板一敲就完了。死人太多,记不住,也不想记。”
补丁裤少年缓缓站起身。他没回营帐,而是走向火铳架,把自己的枪取下来。枪管擦得干净,药包挂在腰间,布带系得结实。他低头检查引信,确认干燥完好。
瘦个子看着他:“你干啥?”
“明天操练。”补丁裤少年说,“我不想装病。”
瘦个子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火铳前,抽出布条,开始擦拭枪管。另一个士兵见状,也起身整理装备。有人小声问:“东院第三排……是不是要文书官签字才能进?”
“我去问我叔,他在账房。”
“名册上要是有名字呢?”
“那就不是编的。”
火光渐弱,夜风卷起灰烬。补丁裤少年抱着火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营门方向。他知道,明天不会有人公开质疑张定远。但他也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