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土路被晒得发白，老李和学者一前一后走进李家屯。村口那块写着“李家屯”的旧木牌歪斜地立着，漆皮剥落，风吹得它轻轻晃动。两人脚步未停，直奔市集方向。昨日在前村达成的共识还在心里压着，不是轻松，是有了方向的踏实。
市集已开，摊贩支起布棚，卖菜的、卖陶碗的、修鞋的各占一角。老李一眼寻到孙掌柜的绸缎铺子，素绢依旧铺在竹架上晾着，孙掌柜坐在小凳上拨算盘。他抬头见二人进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起身从铺子里端出两碗茶，放在摊前矮桌上。
“地方空着。”他说，“讲吧。”
学者从布袋里取出纸册，翻开。老李没急着开口，先环顾四周。几个买布的妇人驻足张望，一个挑担的老汉蹲在对面摊边吃饼，孩子们在远处追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稳：“各位乡亲，今日不为募捐，也不传教。我们来，是想说一段真事——关于张定远将军的事。”
人群没动。有人低头继续挑布，有人互相使眼色，像是防着什么。
学者接话，语气平实：“你们听过‘金光降魔’的故事吗？说张将军剑出如雷，劈开乌云，照得倭寇无处可逃。”
有人笑了，一个年轻后生插嘴：“这故事我娃都能背！怎么，你要说没这回事？”
“我不是说没有光。”学者摇头，“那道光，其实是火把映在雨水上。嘉靖三十八年南溪之战，当夜大雨倾盆，火器不能点灯。张将军带兵伏击，每人手持一支火把，火光照在积水路上，连成一片，远远看去，真像一道金光劈开黑夜。”
众人静了一瞬。
“火器监试录里记着。”学者翻开纸页，“当晚设伏靠的是听声辨位，不是神迹。若有金光，倭寇早该察觉，哪还能近身？”
老李接过话头：“张将军喝头汤的事，赵老农亲眼所见。他分粮给伤兵，自己站雨里三个时辰，一碗稀米汤喝到底。这不是神仙，是人咬着牙撑下来的。”
孙掌柜忽然开口：“我在南溪住过一年。那年冬天，确实断粮。有个军官把自己的干粮全给了伙夫，自己啃树皮。我后来听说，那就是张定远。”
他这话一出，摊前的人多了几分认真。一位卖菜的老妇点头：“我家男人当年也在南溪扛过粮包。他说过，有次夜里送饭，看见个将军模样的人蹲灶边，衣裳湿透，手里捧个破碗。”
人群开始聚拢。
老李趁势请孙掌柜帮忙，在铺前空地上摆了两张长条凳，请几位熟客坐下喝茶。茶水一递，人便留住了。学者将战报原文读了几段，老李则用说书的腔调讲其中细节，既不失真实，又保有讲述的节奏。渐渐地，连原本走过的人都停下脚。
正讲到张将军拒收百姓馈赠一事，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听。其中一个男孩大声问：“那他是不是也打过妖怪？”
老李笑了：“他没打过妖怪。但他带着兄弟们，把烧村子、抢粮食的坏人赶出了南溪。你说，这算不算本事？”
男孩想了想，点头：“算。”
人群哄笑，气氛松了下来。
午后，长老在村中老槐树下召集村民议事。消息传得快，连邻村的几位老人也拄拐来了。长老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老李带来的纸册。
“我不是要拆谁的台。”长老开口，声音沉稳，“但今早我在孙掌柜那儿听了半晌，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英雄不是非得飞天遁地才叫英雄。我爹讲岳飞，也没说他能腾云驾雾。可我们敬他，是因为他护国、守节、宁死不降。”
底下有人低声应和。
“现在外头传的，张将军踏浪追敌、剑会发光。”长老顿了顿，“听着热闹，可越热闹，离人就越远。一个能在雨夜喝头汤的人，比呼风唤雨更难做到。”
一位曾亲历倭乱的老农颤巍巍站起来：“我见过他。那年我家房子被烧，他带人来救火，亲手抬水桶。他不说大话，只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