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位面“阿瓦隆”的黎明,是由模拟大气层边缘的渐变色光晕宣告的。
这里没有真实的恒星,天空的光芒来自包裹半位面的规则薄膜对神国主位面恒星的间接折射。光线柔和、均匀,带着一种实验室般精确的洁净感。
凯文·李站在基地中央了望塔的顶层落地窗前,凝视着远方“山脉”的轮廓——那些山体并非自然造物,而是早期【法则编程】实验中,物质生成函数失控后留下的、几何结构怪异的规则凝结体。棱角分明的晶体簇、平滑如镜的金属弧面、像被无形巨手拧过的螺旋岩柱……以违反常识的方式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片静谧而诡异的风景。
“看入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文转身。来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穿着简朴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平和,眼神却异常深邃,仿佛能看透表象直达本质。他是预备班的理论总导师,代号“观星者”,真实身份与来历成谜,只透露自己曾是一个灭亡已久的灵能文明最后的遗民学者。
“只是觉得……很超现实。”凯文指了指窗外的景色,“在地球上,我们需要用对撞机或深空望远镜,才能间接窥探到规则的一点皮毛。而在这里,规则的‘伤疤’就这么赤裸裸地陈列在眼前,像博物馆里的标本。”
“标本?”“观星者”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不,凯文。那不是标本,那是还在流血的伤口。是我们这些研究规则的人,必须时刻凝视、警醒自己的‘失败纪念碑’。”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窗外最近的一座螺旋岩柱表面突然泛起涟漪,显露出一段段快速闪过的影像碎片:剧烈爆炸的恒星、无声崩碎的大陆、在光芒中融化的城市、以及无数扭曲惨叫的模糊面孔……
“每一个不自然的规则凝结体背后,都至少是一个文明的挣扎与覆灭,一次对规则边界鲁莽的触碰。”“观星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质感,“‘阿瓦隆’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让你们记住:我们追寻的真理,美丽而致命。”
凯文感到喉咙发干。他早就知道“火种”计划绝非普通的学术研究,但如此直观地面对“失败”的代价,还是第一次。
“恐惧了?”“观星者”侧头看他。
“……有一点。”凯文坦诚,“但更多的是……责任。如果我们不研究,不尝试理解,那么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文明重蹈覆辙。”
“观星者”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错的答案。记住这种感觉。在‘火种’,好奇心是燃料,但敬畏心是保险栓。缺一不可。”
晨光完全照亮了基地。更多的身影出现在下方的训练场和走廊中。九名入选者,加上包括“观星者”在内的三位导师,以及一个由三十名高级构装体组成的辅助后勤团队,就是“阿瓦隆”目前的全部人口。
早饭后的第一堂课,在基地最大的阶梯教室进行。
除了凯文,其他八名入选者也陆续到场。凯文快速扫视了一圈:
· 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如枪的银发女性,是来自某个修真文明“天机阁”的弃徒【玄微子】。据说她因试图用数术推演“天道漏洞”而被逐出师门,却意外在神国找到了更广阔的研究平台。她的指尖始终有微光流转,仿佛在无意识地演算着什么。
· 角落里那个将自己裹在厚重黑袍里、只露出半张苍白面孔的少年,是深渊与人类混血【夜骸】。他对秩序规则的痴迷近乎病态,据说曾独自潜入深渊裂口,只为记录混沌能量侵蚀秩序边界时的精确数学模型。
· 还有那个正在和面前的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的萨满祭司【语石者】。他来自一个连文字都尚未完全发明的原始文明,却通过图腾和仪式,总结出了一套与【法则编程】异曲同工的、用“意念共振”影响自然规则的方法。
· ……
每个人,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和知识背景。这将是优势,也会是冲突的源头。
“观星者”走上讲台,没有开场白,直接在身后的全息墙上投射出一段复杂的多维公式:
\Psi(R) = \ihcal{L}[\phi, \partial_\u \phi, g_{\u\nu}] \sqrt{-g} \, d^4x + \bda \ot_{\partial \Oga} K \, d\Siga + \su_i \epsiloa^{(n)}(x - x_i)
“有谁认识这个?”他问。
教室内一片寂静。公式融合了场论、微分几何、拓扑学和离散数学的符号,结构之复杂远超常规教科书内容。
【玄微子】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快速虚画:“前半部分像是广义相对论的作用量积分,但拉格朗日密度项里混入了非标准场……中段的边界项曲率积分是处理时空奇点的常用正则化方法……最后那项求和是……规则异常点的狄拉克δ函数表述?”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不确定:“这是……描述一个包含局部规则缺陷的时空连续统的总作用量公式?”
“基本正确。”“观星者”点头,“这是神国P.O.D.A.C.规则研究部在分析‘规则伤疤’时使用的简化模型之一。它将宇宙视为一个整体规则场,而‘伤疤’则是这个场中的局部‘缺陷’或‘奇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的第一个长期课题,就是小组合作,基于这个模型框架,尝试构建一个能够描述‘混沌锈蚀’过程的动态方程。要求:方程必须能够解释‘锈蚀’的传染性、对规则结构的渐进性破坏、以及其与正常规则相互作用的非线性特征。”
教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课题的难度高得离谱。别说他们这些刚入门的预备学员,就算是神国最顶尖的规则学者,恐怕也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有所进展。
“觉得不可能?”“观星者”的语气依旧平淡,“‘火种’计划的宗旨,不是培养按部就班的研究员,而是锻造能够挑战不可能的思想者。你们有六个月的基础学习时间,之后这个课题将伴随你们整个预备班生涯,直到有人拿出像样的成果,或者……你们全部被淘汰。”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神国疆域,在过去三十个标准日中,新增了十七处‘规则暗流’活跃点。‘帷幕’计划的计算负载每七十二小时就需要进行一次大规模扩容。而在我们无法直接观测的‘彼岸’前线,‘混沌锈蚀’的侵蚀锋面又向前推进了零点三光年。”
全息墙上切换出星图,神国的疆域被标记为淡金色,而外围则是不断蠕动的、污浊的暗红色侵蚀区。金色与暗红交接的边缘地带,无数细小的冲突点如同湿疹般密布。
“这就是现实。”“观星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宇宙的‘免疫系统’可能将我们视为异常,‘混沌’要将我们吞噬,阴影中的观察者对我们的秘密虎视眈眈。神国需要的不只是战士,更需要能理解规则、驾驭规则、甚至创造规则的‘建筑师’和‘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