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目光悠远:“朕执掌的,非一己之私欲,而是众生共需之秩序。此‘执’,乃职责,非心障。何时六界无需此特定秩序亦能自然循理,朕便可真正‘放下’。” 他看向旭凤,“而你,执着的仍是‘失去’。母神已受其罚,锦觅亦有她的归宿与功课。你困住的,始终是自己。”
旭凤握着钓竿的手紧了紧,终究缓缓松开,释然一笑,虽带苦涩:“或许吧。这栖梧宫的清静,看久了,倒也别有滋味。只是偶尔梦见战场,醒来仍觉热血未凉。”
“血未凉,可洒于该洒之处。”润玉道,“魔界北域近来有不稳迹象,镇守此域的‘玄戈天将’求援。你若愿意,可去助他,以客卿身份,无职无权,仅凭本心与战技。这也是你的功课。”
旭凤霍然抬头,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微微一闪,随即沉淀为更复杂的光芒。他深深看了润玉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润玉不再多言,身影悄然消散。给旭凤一个释放热血、却又远离权力中枢的出口,是平衡,也是慈悲。至于锦觅,她在百花仙境协助培育出数种能适应极寒酷热之地的新灵卉,颇受好评,渐渐找到了自身价值。偶尔与旭凤遥遥相望,亦能平静颔首,前尘旧梦,似已随风。润玉从未再过问,只需他们安于各自位置,不扰大局。
三、至亲闲语
北冥眼已不再是秘密基地,而是一处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的皇家别苑。簌离常居于此,偶尔也会受邀至天庭小住。她的身体在润玉不惜代价的调理下早已康复,修为甚至略有精进,但更显着的是气质的转变,温婉从容,带着历经劫波后的通透慈和。
润玉每月总会抽出一两日,来此陪母亲品茗、下棋,或只是静坐。只有在这里,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规则威压才会稍稍收敛,流露出极少见的、属于“润玉”而非“天帝”的松弛。
“玉儿,近日见你,感觉……愈发像这头顶的苍穹了。”簌离轻抚茶盏,看着儿子无波无澜的侧脸,“包容一切,却也遥远一切。”
“母神觉得这样不好?”润玉落下一子。
“非好非坏。”簌离摇头,“只是为娘偶尔会想,我的玉儿,是否……太孤独了些。邝露那孩子,还有秦苍、陵光他们,终究是臣属。”
“天道之行,本就孤独。”润玉语气平和,“儿女情长,亲朋簇拥,是人间烟火,非天帝之境。朕有母神在此,能偶尔卸下冠冕,说几句家常,已是幸事。何况,”他抬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这六界有序运转,万灵各得其所,便是对朕最大的陪伴与告慰。朕能‘看到’它们,亦在规则中与它们同在。”
簌离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将一块他幼时爱吃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润玉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拿起,细细吃了。那一刻,他微微眯起的眼,似乎与数千年前太湖边那个渴望母爱却遍体鳞伤的孩子,有了一刹那的重叠。
四、至高之处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岁。六界彻底稳固,清晏之治深入人心。润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紫微宫常常空置。有传言说,天帝已化入周天星辰,或融入六界灵脉,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这一日,星河深处,宇宙洪荒之间。
一道身影静静悬浮,正是润玉。他未着帝袍,只一身最简单的素白长衫,赤足散发,与周遭狂暴的星尘流、初生的星云、寂灭的黑洞相比,渺小如尘埃。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狂暴、新生、毁灭、运转,都围绕着他,或者说,都符合着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无质却统御一切的“理”。
他的眼眸,左眼如万古寒渊,映照着秩序与规则的绝对冰冷;右眼却似初生晨曦,蕴含着对一切生命存在形式的博大包容。冰冷与包容,规则与生机,在他身上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动态的平衡。
他看到了花开花落,看到了王朝更迭,看到了星辰生灭,看到了文明的兴起与湮灭。喜悦、悲伤、贪婪、奉献、创造、毁灭……无数的情感与事件,如同浩瀚的信息流,在他心间流淌而过,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理解它们,允许它们存在,甚至某种程度上“爱”它们(一种超越私情的大爱),但他不再“属于”它们。
他即是“观察者”,是“维护者”,是“规则”本身。
前尘往事,母亲的泪水,龙族的哀歌,璇玑宫的孤寂,夺权的血火,初治的艰难……所有的一切,并未消失,而是如同被炼化的杂质,沉淀为他这“天道化身”基石的一部分,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何为“秩序”,何为“代价”,何为“平衡”。
他微微抬手,指尖一缕星光逸出,没入远方一处即将因能量失衡而爆发、可能殃及数个有生命星系的恒星。星光过处,狂暴的能量被无声导引、分流,危机消弭于无形。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符合宇宙至理的微妙调整。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连星辰都稀疏的黑暗深处。那里,或许有其他宇宙,其他规则,其他形式的“天道”。
他的路,还很长。守护、平衡、或许还有……探索。
但此刻,他就在这里。是润玉,更是清晏天帝,是此方宇宙天道规则的显化。
孤独,永恒,至高无上。
他闭上双眼,意识无限延展,与万古星辰同辉,与六界呼吸共频。亿万生灵的生息轮回,皆在他一念映照之中,无声运转,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