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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孤臣遗策(1 / 2)

永安城的仲秋,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皇城朱墙碧瓦在烈日灼烤下微微扭曲,蝉鸣声嘶力竭,却压不住深宫内苑那无声的惊涛骇浪。

楚俞修在渤海湾斩杀「山东戍卫将军」杨德章、助皇长子黄昭与「水师提督」张磊突围南下的消息,如同渗入沙地的水,虽未见汹涌波涛,却已悄然浸润了朝廷高层赖以立足的根基。

各方都如同涵武门之变以后一样,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缄默。

「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而今请了病假在家休养,掌控朝局的「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及其党羽,对这场等同叛逆的擅杀行为和皇长子南逃之事不置一词。

仿佛杨德章真是殉国而死,而黄昭只是意外失踪。

深宫中的「正元帝」黄晟,在最初的惊悸与一丝隐秘的欣慰之后,也选择了沉默,他无力借此发作,更怕打破这危险的平衡,引来朱璧永势力更猛烈的反扑。

远在中原征战的「镇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彰武军大将军」朱璧永,军报往来中对此事也只字未提,似乎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与那闯王马有成的围追堵截上。

暴风雨前的死寂,笼罩了永安半月有余。

直到这日,一则消息打破了朝堂上虚伪的平静——「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每况愈下,已至弥留。

太医院的国手们轮番诊治,得出的结论却令人心惊胆寒:金石之毒,侵入五脏,油尽灯枯,药石无灵。

消息传入禁中,黄晟如遭雷击,苟致礼向他请假时,真真切切的保证只是些许不适。

在他已被朱党势力层层包裹、倍感窒息之时,苟致礼虽非他绝对的心腹,却是朝中少数还能秉持公心、偶尔能说上几句公道话,且位列宰辅的重臣。

他的倒下,无异于抽掉了黄晟所能依仗的最后一根脆弱支柱。

“治!给朕治!若治不好苟爱卿,朕…朕便每日杀一太医,直至尔等找出救人之法!”

居然殿内,黄晟面色苍白,眼眶深陷,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厉。他自身已经瘦若枯骨,全身上下皮肉显出诡异的颜色。这命令透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是他无力感最极端的宣泄。

殿内侍立的宦官与殿外的侍卫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声,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殿回响。

是夜,月暗星稀,暑热稍退,却更添压抑。

黄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内监服饰,在心腹太监何香及两名绝对忠谨的特设司小校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直奔苟府。

苟府已笼罩在一片悲戚惶恐之中。见到皇帝微服突然驾临,阖府上下惊得魂飞魄散。

黄晟不耐烦地挥退众人,只让何香在门外守着,独自一人踏入了苟致礼的病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烛光昏暗,曾经那个体态丰裕、举止雍容的吏部天官,此刻躺在榻上,竟只剩下一副枯瘦的骨架,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仅仅十来天,金石剧毒便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黄晟的心猛地一沉,那股虚张的帝王怒火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轻轻坐在榻前的绣墩上,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场景让他想到了当初皇叔黄赟离世,据太监回禀,也是这模样、这气氛、这感觉。

似是察觉到有人,苟致礼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来者面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惊诧与复杂情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爱卿不必多动!”黄晟连忙按住他,声音沙哑,“朕…朕来看你了。”

“陛下……”苟致礼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臣…臣大限已至,恕不能再为陛下分忧了。太医……无罪,乃臣自身体朽,不堪承受药力,陛下万不可…不可因臣而迁怒……”

黄晟闻言,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到了这个时候,这位老臣竟还在劝他不要滥杀。

他紧紧握住苟致礼枯干的手,颤声道:“爱卿定要撑住,朕不能没有你这样的老成谋国之臣啊!”

苟致礼微微摇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陛下,臣时日无多,有些话,再不说……就迟了。朝局至此,臣……为陛下析之……”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的跋扈,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建议,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将他所洞察的派系格局一一剖陈:

“朱璧永……权倾朝野,非一日之寒。这些年来,他经营边功,笼络将校,朝中趋附者众。

周士良,其人……表面忠贞,臣原以为仅是圆滑,未料早已暗中投效,成为朱党在朝核心……

「兵部尚书令」云焘,此人……深谙平衡自保之道,或可稍加利用,以牵制朱党,但绝不可深信,更不可托付大事……”

他歇了片刻,继续道:“中枢各部,乃至地方督抚、军中将领,十之七八,恐已…已唯朱璧永马首是瞻。军中……或唯有几位不甚得志、权柄不重的将军、总兵,尚未彻底投入其门下,然……力量微薄,难堪大任。”

“其次,太子党……”苟致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以「文华殿协办大学士、太子少傅、都察院正卿」杨涟为首。彼等……所谋者,乃从龙之功,盼陛下失权,太子早立。然……皆乃短视蠢材!全然不想……若陛下彻底失势,朱璧永岂容一稚子小儿安坐其位?届时……彼等皆俎上鱼肉耳……”

提到阉党,他叹息一声:“涵武之变……内宦元气大伤。陛下昔日欲借其力制衡文臣武弁,初衷……或可理解。然……棋差一着,反遭其噬。如今……此路已绝,万不可再起复用之心。”

最后,他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却也充满了无奈:“朝中……终归尚有忠贞之士。如「户部尚书令」方延元,公忠体国,一心为民;「兵部左侍郎」李裕,秉性刚直……

此等臣工,陛下当须重用,倚为干城。然…然其势单力孤,在朱党环伺之下,恐……自身难保,陛下欲用其力,必先思……保全其身。”

“至于陛下之心腹,「军机大臣、永安总督」张芝,「平难将军」赵佳锐等,手握些许兵权,忠心可鉴。然……目标显着,必遭朱党倾力打压。陛下……务必要他们……精诚团结,谨慎自持,切勿予人可乘之机……”

“至于各地州牧、巡抚、总兵……其心若何,非老臣所能尽知矣……天高皇帝远,陛下需仔细甄别……”

一番长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剧烈地喘息起来,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黄晟听得心如刀绞,又冷汗涔涔。苟致礼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将他所处的绝境血淋淋地剖开,令他无所遁形。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俯身急切问道:“苟卿,朕知矣!然则如今之势,朕该如何?朝野内外,尚有谁人可堪倚仗?卿务必告朕!”

苟致礼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久,久到黄晟几乎以为他已昏睡过去。

最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微弱的叹息,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陛下若问……或还有几人,或可一用……”他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乎需要黄晟将耳朵凑到唇边才能听清,“「署理右府大都督」丁友昂……虽在朱璧永影响之下,但并非其私党,或可……以朝廷大义诱之……「陕锡巡抚」王嘉欣,封疆多年,颇有能名,且……远离永安是非圈,或存忠义……”

他顿了顿,呼吸又急促了几分,最终,用尽气力吐出一个名字:

“尤其……是那「讨逆将军」杨卫康……此人……昔年曾在辽东与朱璧永共事,却非其嫡系,颇有战功,性情……耿介……陛下,定要抓住任何可能,召其入中枢,或委以重任……或可…牵制……”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苟致礼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手臂垂落,最后一缕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他那双曾洞察世情的眼睛,依旧半睁着,望着大宁王朝未知的前路,留下了无尽的忧思与未尽的遗策。

黄晟僵在原地,握着那已然冰冷的手,望着眼前这具为王朝耗尽心力的枯骨,巨大的悲痛与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