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闷雷声滚滚而来,预示着这个秋季又一场风暴的来临。
……
苟致礼的死,在永安的朝堂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却迅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抚平。
皇帝严惩太医的威胁,随着苟致礼的咽气而不了了之。
丧讯公布,依律辍朝三日,在皇帝的督促下,迅速赐谥号“文贞”,赏赐哀荣极尽风光,仿佛朝廷失去了一位擎天巨柱。
然而,在这一切哀荣的背后,是迅速而冷酷的权力洗牌。
「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在苟致礼病逝消息确认的同时,他便以“国事繁冗,不可久悬”为由,奏请皇帝简派大臣暂署吏部事。
奏疏言辞恳切,理由冠冕堂皇,但举荐的人选,却无一不是朱党的干将或趋附之辈。
黄晟枯坐深宫,看着周士良的奏本,只觉得那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试图挣扎,提出由相对中立的「户部尚书令」方延元暂管,却立刻被周士良以“户部钱粮关乎国本,方尚书不宜分心”为由轻巧驳回。
最终,在周士良“谦逊”的退让下,一位资历稍浅但早已暗中投靠的朱党官员得以“暂代”吏部事务——谁都明白,这“暂代”距离真除,只差一道程序和时间。
黄晟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他甚至连为自己争取一下的权力都没有了。
苟致礼临终之言犹在耳边:
“此等臣工,陛下当须重用……然其势单力孤……恐自身难保。”
方延元、李裕等人,确在苟致礼死后上疏,言辞恳切,请求皇帝保重龙体,延续老臣忠君爱国之志,但在周士良一手遮天的局面下,这些声音显得如此微弱,很快便被更多歌功颂德、请示朱璧永方略的奏疏所淹没。
更让黄晟心惊的是,几乎就在同时,针对他仅有的几位心腹的动作已然开始。
「军机大臣、永安总督」张芝被御史参劾“纵容部下滋扰地方,虚报兵额冒领粮饷”;「平难将军」赵佳锐则被兵部以“需协防京畿”为由,要求其将部分精锐兵马交予他人节制。
这些奏疏和指令,皆出自周士良一党的手笔,步步紧逼,毫不掩饰。
黄晟在深宫中暴怒,摔碎了心爱的玉如意,却无法阻止这些奏疏经过“程序公正”的廷议——当然,结果总是如周士良所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苟致礼所说的“团结”和“谨慎”有多么重要,却又多么难以做到。
张芝和赵佳锐的奏辩疏很快送抵御前,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懑与危机感,他们请求皇帝明示,甚至暗示是否可采取“非常手段”。
黄晟握着这些奏疏,手都在发抖。他既怕心腹被就此剪除,又怕他们真的铤而走险,反而给了朱党彻底清洗的借口。
最终,他只能写下苍白无力的批红:
“知道了。卿等忠心,朕深知之。务必谨慎行事,恪尽职守,勿授人以柄。”
写罢,他瘫坐在龙椅上,感到一阵眩晕。
而在这片暗潮汹涌之下,关于苟致礼真正的死因,也开始有诡异的流言在极小的圈子里隐秘传播。
金石之毒?何种金石?为何突然如此猛烈?无人敢公开质疑,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最大的疑点,自然指向了最大的得益者——周士良及其背后的朱璧永。
是否是为了彻底掌控铨选大权的吏部而下此毒手?无人能证,但合情合理。
「兵部尚书令」云焘在此期间的表现,恰恰印证了苟致礼“首鼠两端”的评价。
他并未积极参与周士良对吏部权力的抢夺,反而在几次小范围的廷议中,对方延元等清流表示了有限的同情,甚至对李裕的工作多有倚重。
然而,当周士良的决定形成大势时,他又总是默然附议,从不正面冲突。态度暧昧难明,仿佛在冷眼旁观,又仿佛在待价而沽。
黄晟想起苟致礼之言,心中更是警惕,即便云焘此刻展现出一丝“可用”的迹象,他也绝不敢轻易信任。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黄晟终于开始认真思索苟致礼临终举荐的那几个人名。
「署理右府大都督」丁友昂,掌管部分京营兵马,地位关键。
黄晟尝试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其传递了一份措辞含糊、主要是表达皇帝关怀和询问京营状况的手谕。
回复来得谨慎而官方,丁友昂感谢圣恩,汇报了京营日常,通篇无一字涉及朝局,但也未有任何趋奉朱党的言辞。
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黄晟既失望,又觉得似乎还有一丝希望。
「陕锡巡抚」王嘉欣,亦是封疆大吏,已在其位四年之久,确实有调动的理由。
黄晟苦思良久,最终以咨询西北军务、粮储为名,下发了一道明谕,并在其中夹带了一封极密的私信,信中略表皇帝对边臣的倚重与不易察觉的拉拢之意。
此举风险极大,一旦私信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信使派出后,黄晟便陷入了更深的焦虑等待。
而最重要的,便是那位「讨逆将军」杨卫康。
杨卫康如今率所部白臂军驻防在甘肃,虽离京甚远,但已蛰伏数年。
黄晟意识到,直接召其入京目标太大,绝无可能成功。他不得不再次求助於云焘——这个他无法信任的「兵部尚书令」。
他以加强京畿外围防务、需得力宿将统筹为名,询问云焘意见,并“无意”中提到了杨卫康的名字。
云焘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窥见了皇帝深藏的意图。他并未立刻反对,反而奏称:
“杨将军骁勇善战,确是最佳人选。骤然调动大将,亦需大帅首肯。陛下或可先行征询大帅之意?”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皇帝,又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远在中原的朱璧永,自己则全然置身事外。
黄晟心中暗骂老滑头,却也无计可施。他知道,发给朱璧永的咨文,结果可想而知。
果然,不久后,朱璧永的回复便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奏疏语气恭谨,却无比强硬,大意为:
闯逆未平,中原战事正酣,杨卫康部所处位置关键,控扼西北,万不可行。待臣荡平闯逆,再遵旨酌办。
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为国考量”,将皇帝的要求堵得严严实实。
希望再一次破灭。黄晟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窗外雷声隆隆,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冲刷着琉璃瓦,却洗不尽他心头的阴霾与绝望。
苟致礼用生命换来的寥寥几个名字,似乎也无法扭转这倾覆的危局。他感到自己就像这暴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巨大的浪潮吞没。
而此刻,远在东南,李逸的新一轮攻势,正在这漫天风雨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