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九月的永安城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过街巷,也卷过京郊连绵的军营。
「赵王」黄晏带来的三万勤王军,虽因主帅入主「九门抚镇大将军」府而得了些许犒赏,但那股被刻意压制在京畿外围的躁动,却如同地底暗流,从未停歇。
粮草补给时断时续,运输途中“意外”频发,军中怨气日积月累。
更致命的是,那些身份不明、如同鬼魅般穿梭于营房间的探子,总在夜深人静时,将“亲王入京,大军弃野”之类的诛心之言,混着劣酒与铜钱,悄无声息地渗入士卒耳中。
军营里,篝火旁,粗野的咒骂和不安的低语交织,与永安城内的暗流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京城防务体系,更为精密和冷酷的清洗,正在宁祈霜与朱璧永的操控下,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推进。
借着“前线战事吃紧,需轮换精锐休整”、“加强京城各防区协同,以应对不测”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份份盖着兵部鲜红大印,甚至有些还附带「右府大都督」李晋骋副署的调令,如同雪片般飞出。
表面程序无懈可击,内里却刀刀见血。出身彰武军、对朱璧永死心塌地的军官们,被成建制、分批次地安插进十二城门司、核心武库署、钟鼓楼了望哨等所有关乎京城命脉的指挥岗位。
他们替换下来的,多是资历较浅或态度暧昧的原守将。这番动作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将京城的咽喉,一寸寸扼入掌中。
这还不够。
军机阁而今几位「军机大臣」除了李裕,几乎全是朱璧永一系,通过被朱党牢牢掌控的军机阁,一道以“河南闯贼罗扬部异动,威胁漕运,窥视京畿侧翼”为由的八百里加急军令,被迅速签发。
原本驻扎在京畿附近,兴致勃勃前来拱卫永安的兵马,如楚俞修、王嘉欣等部,被强行调离。
态度犹豫者,自有「右府大都督」李晋骋那沉默而极具威慑力的帅旗,在其营寨前“恰好”经过;或者,便有掌管粮饷的官员,捧着白花花的银锭和空头官诰,深夜叩响主将军帐。
威逼利诱,分化瓦解,不过旬月之间,京畿之地,除却被隐隐隔离监视的黄晏部,已再难寻足以制衡朱璧永的武装力量。
「赵王」黄晏看到这架势,几乎是半日一封书信,催促魏峥加紧行军赶赴永安,但一路几乎是除不尽的闯军小股部队,严重影响大军进度。
九月十日,夜。二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余音散入清冷的夜空。
永安宫城深处,御膳房区域,一名轮值的小太监正打着瞌睡,忽被一阵“噼啪”异响惊醒。
但见灶房内一口熬制御用灯油与膳食油脂的大灶,因看管人手的疏忽,灶下柴火过旺,导致釜中热油长时间剧烈沸腾,最终猛地溅射出来,精准地泼洒在旁边堆放的干燥柴薪之上!
“轰!”
火蛇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木质结构的廊柱、窗棂、堆放的杂物,都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当值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初起时,火势尚局限一隅,但秋夜的风带着干烈的寒气,卷动着火苗,轻易跃过飞檐,直扑向西侧那存放着近百桶菜油、桐油的库房!
“走水啦!御膳房走水啦!快救火啊!” 凄厉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宫城的死寂。
太监、宫女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水桶、铜盆,从各处水井跌跌撞撞地奔来。
然而,那零星的水量泼在愈发明亮的烈焰上,只激起一阵短暂的白汽和“嗤嗤”声响,如同嘲讽,火势反而以更猛烈的姿态向四周蔓延。
库房方向,二十名值守的禁军士兵已发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般冲进库房,拼尽全力试图将那些沉重的油桶搬运到安全地带。
汗水、烟灰混合着恐惧,糊满了他们年轻的脸庞。但人的力量,在自然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灼热的气浪烤焦了他们的眉毛头发,木质库房的门窗开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龙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逼近!
恰在此时,正值戍卫宫禁最核心的腾骧四卫进行夜间换防的关键时刻。
按制,大部分精锐士兵需出宫至与皇城间的固定区域进行交接、点验,此刻宫城之内,除了少数固定岗哨和这些慌乱无措的内侍宫人,几乎处于武力真空的状态。
「领侍卫内大臣、腾骧西卫大将军」丁友昂因宫防责任重大,并未深睡,他新任此职后,便多只隔一两个时辰便要亲兵唤起起身巡视。
几乎是火起的同时,亲卫的急报已将他惊起。他来不及披挂整齐,抓起官袍一边穿着一边冲出值房,看到南方冲天的火光,脸色骤变。
“快!持我兵符印信!”他一把扯下腰间令牌,塞给最信赖的副将高阳,声音因急切而沙哑,“速去宫外,调腾骧西卫留守兵马,还有……就近的金吾卫能调动的人马,立刻进宫救火!快!延误者,军法从事!”
副将高阳本就是丁友昂一手提携,深知事关重大,接过令箭,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宫门方向。
几乎前后脚,今夜轮值殿阁的「文华殿大学士」杨涟也被外面的喧哗惊动。
这老臣推开窗,看到那映红夜空的火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潜意识里他立刻反应这绝非简单的失火,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敏感的地点。
“快!分头去陛下寝宫、贵妃娘娘处,确保圣驾安全!”他厉声吩咐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书吏,自己则颤巍巍却异常坚定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侍从,“老夫要去火场!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一场仓促、混乱、却又关乎帝国颜面乃至命运的救火行动,就这样在绝望的氛围中展开。
然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才悄然浮现。
丁友昂的副将高阳手持代表最高宫防指挥权的兵符和「领侍卫内大臣」手令,一路狂奔至宫城南门——朱雀门,要求立刻开启宫门,放救火兵马入内。
把守玄武门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正是日前刚由彰武军调入的军官——「朱雀门值守将军」郑大松。
他验看兵符手令后,脸上却无半分急切,反而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军,非是末将不肯开门。宫规森严,夜间闭门之后,欲启宫门,需有陛下明旨,或值守的殿阁大学士与「领侍卫内大臣」的联合手令。如今您只有丁大人手令,缺了今夜杨大人的那一份,末将……实在不敢擅专啊!不如,容末将派人请示上官?”
高阳急得双眼喷火,几乎要拔刀相向:“混账!宫中大火,刻不容缓!丁大人印信在此,如大人亲临!延误了救火,焚毁了宫阙,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守将却依旧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规矩就是规矩,末将也是依令行事。还请将军稍安勿躁,请示很快……”
他刻意拖延着,任凭高阳暴跳如雷,那沉重的宫门铁闸,依旧死死闭合。
消息由亲卫传回,丁友昂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却知此刻不是发作之时,只能咬牙切齿地下令:
“传令!救火人马,绕道西门!快!”
这一绕,穿过大半个宫城外围,至少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而此时,火借风势,已然彻底失控!
御膳房区域已完全被火龙吞噬。
库房方向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油桶被烈焰引燃了!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破碎的木料、砖石腾空而起,如同地狱绽放的死亡之花。
灼热的气浪席卷开来,即便远在百步之外,也能感到眉毛头发卷曲的焦糊味。
惨叫声达到了顶峰,那是被困火海的士兵、太监发出的最后绝响,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燃烧爆裂声淹没。
梁柱倒塌的轰鸣此起彼伏,燃烧的碎屑如同火雨般漫天飞洒,落在更远处的宫殿屋顶上,引燃了干燥的茅草和木质结构,火势开始向着后宫深处蔓延……
与此同时,在宫城之外的黑暗里,晋王府邸。
朱璧永负手立于阁楼,遥望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如愿以偿的寒芒。
他不需要任何言语,身旁的宁祈霜已然会意,微微颔首,转身隐入黑暗,调动早已待命的、真正属于他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