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九门抚镇大将军」府内,刚刚上任、试图理清头绪的「赵王」黄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动,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欲调动麾下亲信兵马,却发现通讯受阻,命令出府艰难,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趁乱收紧。
居然殿的阁楼之上,「正元帝」黄晟被几名贴身内侍几乎是半架着拖了上来。
他挣扎着扑到窗边,当那片毁灭性的、张牙舞爪的冲天火光映入他浑浊的眼帘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僵直,随即瘫软下去,全靠内侍搀扶才未倒地。
他的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
那火光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跃、燃烧,仿佛正在焚毁他最后的一丝理智和身为帝王的尊严。
他伸出枯瘦得如同鸡爪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赤红的天幕,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如同梦呓般的破碎呜咽:
“钦天监……钦天监的人呢?!快……快传「钦天监正」李源!让他来!让他登台望气!给朕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星象?!这是什么预兆?!是荧惑守心吗?!是紫微晦暗吗?!啊?!是天要亡朕吗?!是天要焚我大宁宫阙,要焚我黄氏宗庙吗?!钦天监——!钦天监的人都死光了吗——!”
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在熊熊大火带来的背景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荒诞,又如此悲凉。
火光猎猎,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和那顶歪斜的冠冕,仿佛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献祭。
“陛下!陛下!”内侍早已慌了心神,此刻只想阻拦皇帝,劝他早些撤离,这大火弥漫开来的气势让相隔如此之远的地方都感到了炽热。
“李源大人早就去职了,现在「钦天监正」是何绍何大人,此刻应该在宫外歇息,陛下,咱们先走吧!”
“不!朕不走!朕是天子,岂能畏惧这地上的火?”黄晟越发的歇斯底里。
内侍见劝不动,急忙迎来了匆匆赶来衣冠都未曾理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何香,何香身后则跟着几个金吾卫的壮硕兵士。
登上阁楼见到皇帝的瞬间,何香便朝内侍和兵士各使了个眼色,众人便纷纷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架起了最终还在骂骂咧咧的「正元帝」,火速离开了这寝宫,往玄武门方向撤去……
与此同时,宫外。
“子昇!你速速领麾下百人,急速绕道玄武门,看是否能从那入宫!”黄晏满脸焦急地看着熊龙祥,迅速下达命令。
“遵命!”熊龙祥径直领命,带着黄晏给的符令,转身对着院中百来位抚镇司的兵士喝道:
“儿郎们!随我进宫,誓死保卫皇上!”
“得令!”
熊龙祥率领百名精锐,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利刃,绕开正门火场与可能的阻挠,直扑宫城北侧的玄武门。
沿途但见逃散的内侍宫人慌乱奔走,哭喊声与远处火场的噼啪轰鸣交织,将这座帝国心脏的夜晚渲染得如同末日。
接近玄武门时,只见门扉半开,不断有衣着华丽却狼狈不堪的宫眷在内侍搀扶下涌出,守门的兵士似乎也接到了某种指令,并未严格拦阻,但秩序已然有些混乱。
熊龙祥心知这是混乱中产生的间隙,立刻指挥部下控制门洞两侧,清出通道,自己则带亲兵逆着人流向内冲去。
刚冲入宫门不过数十步,便撞见了一行被金吾卫兵士和内侍簇拥着、踉跄奔来的人群。
被围在中央的那人,虽只穿着素白寝衣,外头胡乱罩了件明黄色斗篷,龙纹隐约可见,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不是当今皇帝黄晟又是谁?
黄晟正被半推半架着前行,口中犹自喃喃“乱臣贼子”、“焚我社稷”,猛然见到前方又有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持刃而来,火光下兵刃反射着寒光,他顿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来了!他们来了!朱璧永要杀朕了!护驾!快护驾!”
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癫狂。
何香与周围的金吾卫也是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便要拔刀护卫。
熊龙祥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将手中佩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熊龙祥,奉「赵王」殿下之命,特来护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其身后百名兵士亦齐刷刷跪倒,甲叶铿锵作响,齐呼:
“参见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黄晟的尖叫戛然而止,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熊龙祥,又看了看周围似乎并无杀气的兵士,呆滞了片刻,似乎才将“赵王”、“护驾”这几个词消化进去。
“吾弟……吾弟的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那是一种在无边黑暗中骤然看到一缕微光的狂喜。
他挣脱内侍的搀扶,踉跄着上前两步,几乎是扑到熊龙祥面前,颤抖着手想去扶他,“爱卿!是「赵王」派你来的?真是他派你来的?”
“千真万确!”熊龙祥抬起头,目光坚定,“殿下听闻宫中火起,心系陛下安危,特命末将星夜前来,护卫陛下周全!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末将移驾!”
“好!好!好!” 黄晟连说三个“好”字,泪水竟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烟灰,留下道道污痕,“天不亡朕!天不亡朕啊!「赵王」忠勇!爱卿忠勇!朕……朕要重重赏你!封侯!对,朕要封你为侯!”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熊龙祥的臂膀,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熊龙祥沉声道:“护驾乃臣子本分,不敢求赏!陛下,请速移驾!”
说罢,起身示意部下护卫左右。
正在此时,前方街道传来密集脚步声,只见「领侍卫内大臣」丁友昂率领约四百腾骧西卫兵马,以及「金吾卫大将军」段崇义亲率的五百金吾卫,两队人马匆匆赶来汇合。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得知皇帝从此门退出,急忙前来护驾。
丁友昂见到皇帝安然无恙,且已有熊龙祥部护卫在先,心中稍定,但见皇帝如此狼狈形态,亦是鼻头一酸,与段崇义一同下马参拜:
“臣等救驾来迟,万死虽不足以释罪!”
黄晟此刻心神稍定,看到又来了近千兵马,底气足了些,忙道:
“不迟不迟!众卿平身!快,护朕离开这里!”
丁友昂与熊龙祥、段崇义迅速交换了眼色。丁友昂道:“陛下,宫中火势未控,恐生大变。宫城以北炭山,地势较高,易于戒备,且远离火场与中枢,可暂为驻跸之所。”
“准!准!就去炭山!快去!”
黄晟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只想尽快离开这危险之地。
于是,由熊龙祥百人精锐为前导,丁友昂、段崇义近千兵马环卫左右,簇拥着惊魂未定的正元帝黄晟、司礼监秉笔何香以及部分随行内侍宫人,匆匆离开玄武门,向着宫城以北那片用于储备宫廷冬日用炭的炭山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深沉,身后是映红天际的熊熊烈火,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寒意。
这支仓促组成的护驾队伍,承载着大宁王朝此刻最核心却也最脆弱的象征,消失在永安城深秋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