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步步紧逼(1 / 2)

初四清晨的轧钢厂,比往日多了几分诡异的寂静。

李平安推车进大门时,门岗的值班员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敬了个礼便低下头去。

那动作里透着说不清的不安。

厂区主干道两旁的宣传栏上,春节时贴的红纸标语还在,只是边角被寒风吹得卷起,在晨光里蔫蔫地耷拉着。

几个早到的工人聚在楼下吸烟区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久久不散。

看见李平安,他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人别过脸,有人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李处长,过年好。”

声音干巴巴的,像晒透的豆秸。

李平安点点头,推车往保卫处办公楼走。

车轮碾过冻硬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探究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脊梁上。

保卫处办公室里,王大虎已经在了。

炉子还没生,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正蹲在墙角整理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处长,您来了。”

“怎么不点火?”李平安脱下棉手套。

“煤……煤不够了。”王大虎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后勤科说这个月的煤票还没批下来,让等着。”

李平安皱了皱眉。

后勤科归李怀德管。

煤票这种小事卡着,意思很明显。

“先用我的。”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煤票,“去领点来,把炉子生上。”

王大虎接过票,欲言又止。

“还有事?”

“……杨厂长那边,”王大虎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他秘书被调到三车间去了。说是平调,可谁都知道,三车间是李副厂长的人。”

李平安沉默着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区空旷的广场,旗杆上的红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还有吗?”

“人事科的老周…”王大虎声音更低了,“听说主动请调,去了工会。工会主席,是李副厂长的连襟。”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岗位。

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挪动着。

杨卫国的势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知道了。”李平安转过身,“去领煤吧,先把炉子生上。”

王大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拿着煤票走了。

上午九点,厂党委开会。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平安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杨卫国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灰败,眼窝深陷,手里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李怀德坐在他左手边,身子微微后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李平安进来,他点点头。

“平安同志,坐。”

语气亲热得过分。

李平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工会主席老郑,李怀德的连襟,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李处长,过年家里都好吧?”

“都好。”李平安应了一句。

会议开始了。

杨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今天主要讨论一下今年的生产计划……”

话没说完,李怀德就打断了他。

“杨厂长,生产计划不着急。我觉得,应该先讨论一下厂里的思想建设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上级的最新指示,要求各单位加强政治学习,整顿思想作风。咱们厂,在这方面,欠账不少啊。”

他把文件推给杨卫国。

杨卫国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李副厂长,生产是硬指标,思想建设要结合生产实际……”

“思想不牢,地动山摇!”李怀德提高声音,“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文件上写的。杨厂长,您这是对上级指示有意见?”

帽子扣得很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杨卫国。

李平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苦,涩。

像此刻会议室里的空气。

散会后,李平安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杨卫国。

老人独自一人,拎着个旧公文包,背微微佝偻。

“平安。”

李平安停住脚步。

“杨厂长。”

杨卫国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啦作响。

“你……最近怎么样?”杨卫国问。

“还好。”

“那就好。”杨卫国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厂里的事,你也看到了。有些人……等不及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老了,跟不上形势了。可这厂子……是几千工人的饭碗,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