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清晨的轧钢厂,比往日多了几分诡异的寂静。
李平安推车进大门时,门岗的值班员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敬了个礼便低下头去。
那动作里透着说不清的不安。
厂区主干道两旁的宣传栏上,春节时贴的红纸标语还在,只是边角被寒风吹得卷起,在晨光里蔫蔫地耷拉着。
几个早到的工人聚在楼下吸烟区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久久不散。
看见李平安,他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人别过脸,有人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李处长,过年好。”
声音干巴巴的,像晒透的豆秸。
李平安点点头,推车往保卫处办公楼走。
车轮碾过冻硬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探究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脊梁上。
保卫处办公室里,王大虎已经在了。
炉子还没生,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正蹲在墙角整理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处长,您来了。”
“怎么不点火?”李平安脱下棉手套。
“煤……煤不够了。”王大虎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后勤科说这个月的煤票还没批下来,让等着。”
李平安皱了皱眉。
后勤科归李怀德管。
煤票这种小事卡着,意思很明显。
“先用我的。”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煤票,“去领点来,把炉子生上。”
王大虎接过票,欲言又止。
“还有事?”
“……杨厂长那边,”王大虎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他秘书被调到三车间去了。说是平调,可谁都知道,三车间是李副厂长的人。”
李平安沉默着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区空旷的广场,旗杆上的红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还有吗?”
“人事科的老周…”王大虎声音更低了,“听说主动请调,去了工会。工会主席,是李副厂长的连襟。”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岗位。
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挪动着。
杨卫国的势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知道了。”李平安转过身,“去领煤吧,先把炉子生上。”
王大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拿着煤票走了。
上午九点,厂党委开会。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平安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杨卫国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灰败,眼窝深陷,手里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李怀德坐在他左手边,身子微微后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李平安进来,他点点头。
“平安同志,坐。”
语气亲热得过分。
李平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工会主席老郑,李怀德的连襟,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李处长,过年家里都好吧?”
“都好。”李平安应了一句。
会议开始了。
杨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今天主要讨论一下今年的生产计划……”
话没说完,李怀德就打断了他。
“杨厂长,生产计划不着急。我觉得,应该先讨论一下厂里的思想建设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上级的最新指示,要求各单位加强政治学习,整顿思想作风。咱们厂,在这方面,欠账不少啊。”
他把文件推给杨卫国。
杨卫国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李副厂长,生产是硬指标,思想建设要结合生产实际……”
“思想不牢,地动山摇!”李怀德提高声音,“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文件上写的。杨厂长,您这是对上级指示有意见?”
帽子扣得很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杨卫国。
李平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苦,涩。
像此刻会议室里的空气。
散会后,李平安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杨卫国。
老人独自一人,拎着个旧公文包,背微微佝偻。
“平安。”
李平安停住脚步。
“杨厂长。”
杨卫国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啦作响。
“你……最近怎么样?”杨卫国问。
“还好。”
“那就好。”杨卫国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厂里的事,你也看到了。有些人……等不及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老了,跟不上形势了。可这厂子……是几千工人的饭碗,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