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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灯火阑珊意惘然(1 / 2)

康允儿在盛府角落那间狭小却洁净的客院里,独自呆坐了两日。王氏派人送来的衣食用度都是上好的,仆妇们也客气周到,可这份“客气”里透着疏离,院门外若有若无的视线,都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一个被暂时收留的“麻烦”。

第三日清晨,她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了略显憔悴的妆容,换上墨兰送来的那套素净不失体面的藕荷色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院门。她没有试图去见盛家的其他主子,而是径直去了正院,求见王氏。

王氏听到丫鬟禀报时,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眉头紧锁。长梧的事、康允儿的到来、老太太那日的态度、还有墨兰和如兰突如其来的“姐妹同心”……都让她心烦意乱。听到康允儿求见,她本能地想拒绝,但迟疑片刻,还是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康允儿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细细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哀伤:“允儿给姨母请安。”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的外甥女,想起她母亲昔日的张扬跋扈,再看看她如今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多谢姨母收留,一切都好。”康允儿坐下,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头垂得更低了。沉默在室内蔓延,只听得见王氏手中茶盏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康允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忽然起身,又跪了下去。

王氏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姨母……”康允儿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允儿……允儿替我那不争气的母亲……给姨母磕头赔罪了!”说着,竟真的伏下身去。

王氏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康允儿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我知道……我知道我母亲当年做了许多错事,对不住姨母,更对不住盛家……她心术不正,屡教不改,最后竟胆大包天,敢去谋害老太太……这是滔天大罪,任谁也救不了她……”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认命:“柏表哥(盛长柏)坚持将她送入慎戒司,是对的……若再留她在外面,不知还会惹出多大的祸事,连累更多的人……王家外祖母最终亲手送她进去,也是……也是别无选择。”

王氏听着,心中那点因康姨妈而起的厌烦与恨意,不知不觉被眼前这个替母认罪、凄惶无助的女孩勾起了一丝复杂的怜悯。她想起康姨妈最后的下场——慎戒司,那可不是寻常庵堂寺庙,那是皇家处置罪眷的地方,进去的人,终身服苦役,再无天日。

“你……去看过她了?”王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康允儿点了点头,泪水滚落得更急:“前几年……,悄悄去了一趟……只能隔着栅栏远远望一眼……”她仿佛回忆起那可怖的场景,浑身打了个冷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她瘦得脱了形,头发都花白了,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眼神……眼神直直的,看人的时候,好像认不出是谁,又好像谁都认得……”

她闭上眼,痛苦地摇头:“她以前……最爱漂亮,最讲究穿戴,指甲都要染得鲜亮……可现在……姨母,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熬灯油一样,慢慢把人熬干、熬疯的地方……”

王氏听着,后背也窜起一股凉意。慎戒司的可怕,她素有耳闻。将亲女儿送进去的王老太太,母亲当时是何等心情?她看着跪在眼前痛哭的康允儿,这个曾经也算娇养的官家小姐,如今父亲落魄,夫君入狱,生母在那种地方慢慢腐烂……同是为人母,王氏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被触动了。

她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有对往事的唏嘘,有对康姨妈咎由自取的漠然,也有对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一丝难得的、属于长辈的怜惜。

“起来吧,地上凉。”王氏示意身边的嬷嬷去扶康允儿,“你母亲的事……是她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你也……不必总是替她背着这罪过。日子还得往前过。”

康允儿被扶起来,重新坐下,依旧泪眼婆娑。她看着王氏,眼中充满了孺慕与渴望,还有一种孤雏寻找最后一丝温暖的卑微:“姨母……我、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你说。”

康允儿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无尽的羞惭与渴望:“我……我昨天想到娘那样,心里……心里像刀割一样。她……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抱过我了……我也……我也好久没有抱过她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姨母……我……我能……抱抱您吗?就一下……就像……就像小时候,我娘抱我那样……”

这个请求如此突兀,又如此脆弱卑微。它越过了旧怨的藩篱,直指人性深处对亲情温暖最原始的渴望。王氏完全愣住了。看着康允儿那张哭得红肿、写满哀求与绝望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开、却不敢上前的双臂,王氏坚硬了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被一种混合着怜悯、慨叹、甚至一丝同为母亲共鸣的情绪,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康允儿,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这是一个应允的姿态。

康允儿眼中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像是怕王氏反悔一般,踉跄着扑了过去,将脸深深埋进王氏的肩窝。她的手臂紧紧环住王氏的腰身,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王氏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这个拥抱太突然,拥抱她的人,是那个她曾经厌恶的姐姐的女儿。但很快,她感受到了怀中躯体的单薄与颤抖,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也感受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绝望的依恋。

她迟疑地,慢慢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了康允儿瘦削的、因哭泣而起伏的背上。

一下,一下,生疏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有言语。宽敞的厅堂里,只有康允儿压抑不住的、仿佛要将所有委屈恐惧都哭出来的悲声,和王氏那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窗外,夏日的阳光明亮刺眼,树上的蝉鸣依旧喧嚣。

而屋内这个跨越了恩怨的拥抱,短暂,笨拙,却真实地发生了。它无法抹平过去的伤害,也无法改变康允儿眼下的困境,更无法拯救慎戒司里那个渐渐疯魔的女人。

但它像一星微弱的火苗,在康允儿冰凉绝望的世界里,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也让王氏的心里,某些坚冰覆盖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墨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摊开的,是她精心准备的、用于与康允儿“深谈”的腹稿要点,以及几份关于南郊庄子修缮和佛堂营造的粗略预算。阳光透过茜纱窗,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茉莉甜香。一切就绪,只待夜幕降临,她便可以去客院,与那位惊魂甫定的表姐,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交易”。

然而,傍晚时分,如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不安和几分看好戏的复杂神情。

“四姐姐!出奇事了!”如兰挥退了正要上茶的丫鬟,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急切,“母亲……母亲她今日竟亲自带着康允儿出门了!”

墨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她抬起头,看向如兰:“出门?去了哪里?”

“去了锦绣阁!”如兰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锦绣阁!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兼成衣铺子!母亲不仅给她挑了好几匹时新的料子,杭绸、云锦、软烟罗都有,还让师傅当场给她量了尺寸,说要给她做两身见客的衣裳!这还不算,从锦绣阁出来,又去了宝华楼!”

宝华楼,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

墨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放下笔,指尖有些发凉:“母亲给她买了首饰?”

“何止是买!”如兰的表情更加夸张,“我听跟着母亲出门的刘嬷嬷回来说,母亲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一对翡翠坠子,还有一副绞丝金镯!虽说不是顶顶名贵的,可也值不少银子!全程母亲都和颜悦色,康允儿起初还推拒,后来就只是低着头抹眼泪,母亲还拍着她的手安慰她!”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的雀鸟啁啾,和远处隐约的钟鼓楼报时声。

墨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震惊,不解,随后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冰冷的警惕。她设想过许多可能——王氏会对康允儿冷淡,会敷衍,甚至会在老太太的压力下再次试图将她送走。但她独独没有料到,王氏会如此主动、如此“慷慨”地向康允儿示好,甚至带她出门购置衣物首饰!

这绝不是王氏一贯的作风。她对康姨妈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康允儿也难有真心喜爱,更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或“慈悲”而挥霍银钱的滥好人。

为什么?

墨兰沉默着。那沉默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垂眸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它正慢慢晕开,模糊了旁边写好的几个字——“情势”、“交换”、“底线”。

如兰见她不说话,有些惴惴,挨着她坐下,声音也低了下来:“四姐姐,你说母亲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真是看康允儿可怜,心软了?”她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啊,母亲心软也是对着我和华兰姐姐,对着明兰或许还有几分,对着康家的人……她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墨兰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幽深的黑。“心软?”她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母亲掌家这么多年,你几时见她对外人,尤其是对康家相关的人,真正‘心软’过?”

如兰被问住了。是啊,王氏或许有些蠢直,有些偏心,但在维护自身利益和厌恶康家这件事上,向来立场鲜明。

“那……那这是为什么?”如兰更加困惑,“总不会是做给谁看的吧?做给父亲看?可父亲又不在京里。做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巴不得康允儿离得远远的呢!”

墨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她在飞速思考,将王氏这反常的举动,放入更大的棋局中去审视。

康允儿的价值在哪里?在她自己是长梧正妻的身份?不,这个身份如今是负累。在她可能知晓长梧乃至盛家某些内情?有可能,但这值得王氏如此大张旗鼓地“收买”吗?王氏并非长于这种细腻心机的人。

或者……在于她的父亲,康海丰?

康海丰虽已失势,但盘踞官场多年,人脉犹在。王氏突然对康允儿好,会不会是……王家的意思?是王老太太,或者王家在朝为官的哪位舅父,透过王氏,向康海丰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想通过安抚康允儿,间接稳住康海丰,让他在某些事情上闭嘴,甚至……提供助力?

王家和康家,早年也是姻亲,虽然后来因康姨妈之事生隙,但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旧怨未必不能暂时搁置。尤其是,如果这利益关乎王家自身,或者关乎王氏在盛家的地位……

墨兰的思绪越飘越远,渐渐勾勒出一种可能——王氏此举,或许并非单纯出于个人好恶,而是背后有王家的授意或暗示。王家在此时突然关注康允儿,定然有所图谋。而这图谋,很可能与朝局,与那场牵连甚广的赈灾案,甚至……与父亲盛纮当前的处境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计划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变数。王氏不再是她需要费力绕过或说服的障碍,反而可能成为康允儿新的、更强大的“依靠”。那么,她手中“帮助康允儿”这个筹码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康允儿还可能那么迫切地需要她的帮助,并愿意为此去推动康海丰给父亲制造麻烦吗?

想到这里,墨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精心编织的网,刚刚张开,就似乎要被一股来自意料之外的力量扯偏。

如兰只看了一眼墨兰的神情,心中便了然。那是一种计划受挫、算计落空后,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隐失落的空洞。这种表情,如兰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在争强好胜的墨兰脸上看到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彻底。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同情与微妙优越感的情绪,在如兰心中升起。这一次,在“看懂人心”这一点上,似乎是她赢了。

“四姐姐,”如兰将茶杯放在书案上,在墨兰对面坐下,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急躁,反而带着一种探究和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属于“赢家”的从容,“你……问过康允儿了吗?”

墨兰缓缓抬眸,看了如兰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却没有回答。

如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分享秘密的意味:“我今日去找她说话了。她看起来……比刚来时松快了些,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她顿了顿,观察着墨兰的反应,“我问她,康姨母当年嫁妆应该不少吧?怎么你出阁时,听说……颇为简薄?是康家后来败落了吗?”

墨兰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如兰继续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丑陋真相的复杂情绪:“康允儿当时就哭了,不是大哭,就是那种……止不住掉眼泪。她说,不是康家败了。是她父亲……康海丰,一直拿她母亲的嫁妆在养外头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孩子也生了好几个。她母亲的嫁妆,就像漏水的木桶,一年比一年少。到她出嫁时,她母亲手里已经没剩多少体己了,为了给她撑场面,还是咬牙凑了些,可跟当年进门时的风光比起来……天差地别。”

烛光下,如兰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同为女子的愤慨:“康允儿还说,她母亲(康姨妈)当年的嫁妆,其实和咱们母亲进门时,差不多的!都是王家嫡女,外祖父母当年也是尽量一碗水端平的。可惜了……那么好一份嫁妆,全填了无底洞,养了一堆庶子庶女,最后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婚事都差点耽误。”

她说完,看着墨兰。书房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墨兰依旧沉默着。但如兰能感觉到,那股笼罩着她的、因算计落空而产生的冰冷自闭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些,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了然,是讥讽,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儿”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原来如此。康允儿的卑微,康家的冷漠,不仅仅是因为长梧出事,更是因为她有一个挥霍妻子嫁妆养外室、将嫡女视若无物的父亲。康姨妈的疯狂与狠毒,或许也有一部分,源于这种日积月累的背叛、掠夺与绝望。

王氏对康允儿的“心善”,不仅仅是那个拥抱的触动,或许也因为,她从康姨母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女子的悲哀——被父族剥削,被大家嫌弃,无依无靠。这触动了王氏作为正妻、作为母亲,同时也是作为女人的多重共鸣。

墨兰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线,利益线,亲情线,怨恨线,怜悯线……它们交错缠绕,构成了一幅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混沌、也更……属于“人”的图景。她试图用理智和算计去梳理、去利用,却忘了,人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些无法计算、无法预料的东西,会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命运的齿轮。

比如一个绝望的拥抱。

比如一份被挥霍的嫁妆带来的长久阴影。

比如一个母亲被触动后,最质朴的怜惜。

她输了。不是输给了更高明的对手,而是输给了她自以为掌控、却从未真正理解透彻的“人心”。

良久,墨兰才睁开眼。眼底的冰冷和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释然般的清醒。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母亲是真心想照拂她几分。”

“看样子是。”如兰点头,语气也复杂起来,“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但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真对谁好起来,也是实心实意的。康允儿现在,怕是真把她当救命稻草了。”

墨兰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认命般的嘲讽:“是啊,救命稻草。”她精心准备的那些“帮助”、“交易”、“筹码”,在王氏这份突如其来的、不求回报的“照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那……四姐姐,你之前说的计划……”如兰试探着问。

墨兰的目光落在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夜色上,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