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搁置吧。”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调整内心的罗盘,“康允儿这条路,走不通了。至少,不能按原来的法子走。”
王氏的介入,改变了一切。康允儿现在有了更直接、更“安全”的依靠,不会再轻易被她那点“帮助”打动,去推动康海丰做任何事。而通过康允儿牵制父亲的想法,也近乎破灭。
她需要重新思考。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许,该把目光更直接地投向父亲?或者……另辟蹊径?
如兰看着姐姐脸上那种熟悉的、陷入深思的凝重表情,知道那个善于谋划、不肯服输的盛墨兰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少了几分笃定的锋芒,多了几分审慎的沉淀。
“也好。”如兰站起身,“那你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如兰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与昏暗。
墨兰独自坐在夕阳里,很久很久。
这一次的“失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因初步顺利而升起的些许浮躁,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策略的局限——她太依赖对人性“恶”与“利”的揣度,却低估了那些看似无用、却真实存在的“善”与“情”的力量。
但这盆冷水,也让她更加清醒。
路还长,棋局未终。她只是暂时丢了一子。
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案上那份废弃的计划,然后,慢慢移开,投向了窗外无垠的、蕴含着无数可能的黑夜。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
缓慢,却坚定。
墨兰独自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揉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焦点。王氏突如其来的“心善”和康允儿那边路径的阻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并非全然是计划受挫的恼怒,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发现自己仍然困在“盛家女儿”这个身份与视角里,算计着父亲可能的态度,衡量着王氏的反应,试图在家族规则的缝隙中辗转腾挪。
林苏(曦曦)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母亲这样一副沉默而紧绷的侧影。她手里拿着几卷刚整理好的农庄改良记录册,脚步放得很轻。闹闹(玉疏)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抿着唇,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
“母亲。”林苏走到近前,将册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平稳清澈,“夜深了,仔细伤神。”
墨兰回过神,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淡笑:“不碍事。你们怎么还没睡?”
“见您屋里灯还亮着。”林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墨兰,“康表姨那边的事……可是不顺?”
墨兰没有隐瞒,简短地将王氏态度的转变和康允儿如今的情况说了。末了,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原以为算计得周全,却没算到人心最浅显处的那点软和。倒是……显得我那些心思,多余了。”
林苏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拂过农务册粗糙的封皮。等墨兰说完,她抬起眼,那双向来沉静如湖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决策者的锐光。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是商议式的,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直接:
“母亲若觉此路难通,或可……换一条路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二皇子殿下那边。若由女儿出面,请殿下在合适的时机,以过问朝务或关切臣子家事为由,向外祖父稍稍施压,或暗示……或许能更快推动外祖父在安置林小娘娘一事上松口。”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动用二皇子的政治影响力,向盛纮施加压力。对林苏而言,这似乎只是她手中可用的、效率更高的一种“资源”和“方法”。她提出这个建议时,神情坦然,没有炫耀,也没有畏惧,仿佛在说一件与改良桑树嫁接技术类似的事情。
墨兰猛然转头,看向女儿。烛光下,林苏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柔润,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已深不见底。墨兰心中剧震。她从未想过,女儿会如此平静、如此自然地提出,动用皇子之力来干涉盛家的内务,来帮她达成目的。
这一瞬间,墨兰清晰地意识到,她的曦曦,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教导的深闺少女。她手中掌握的力量和看待世界的方式,或许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却不是利用这条捷径的欣喜,而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复杂与更深执拗的情绪。她看着女儿清澈坦荡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墨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曦曦,你的心意,母亲明白。但这件事……母亲想靠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女儿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动用二皇子的力量,或许能立竿见影。可那样一来,我与你外祖父之间,便只剩下来自更高威权的压迫与妥协。即便成了,他心中也只会留下被胁迫的不快,而非对事情本身真正的考量,更不会对我这个女儿多一分另眼相看。将来若有反复,隐患更大。”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更重要的是……这是母亲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战场。我想试试看,不用梁家的势,不用你的关系,仅凭我自己——盛墨兰——能在这盛家的规则里,走多远,又能争到多少。”
她想靠自己。不仅仅是为了接回林小娘,更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向那个曾经只会依附家族、后来依附夫家、如今看似独立却仍困于各种关系的自己证明——她可以。
林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失望或不解。她似乎早就料到母亲可能会拒绝。听完墨兰的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农务册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女儿明白了。”
她将农务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上面几处标记:“既如此,母亲按自己的步调来便是。女儿这边,新一批桑树嫁接很顺利,几个庄子的轮作安排也初具雏形,银钱和人手上还算宽裕。母亲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打点庄子、安置人手,还是需要些非常规的门路打听消息,随时告诉女儿。”
她的支持,不是强势的介入,而是无声的托底。给你选择权,也给你退路和底气。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闹闹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林苏的袖子,小脸上带着急切和几分“终于轮到我说话”的神情:“姐姐!你先别光说庄子!你答应我的事呢?你之前说要帮我参详改的那几折戏文稿子,我改了好几版了,就等你看了定稿,才好去找合适的戏班子排演呢!这都耽搁好几天了!”
她这话插得突兀,却巧妙地将室内有些凝重的气氛搅动了一下。墨兰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看向三女儿。
林苏被闹闹拉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墨兰,解释道:“闹闹想在京里组个小戏班,不拘在自家宴饮时演,也想偶尔去相熟的府邸走动。她把我几个书稿改成戏本子,让我帮着看看。”
闹闹立刻接口,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墨兰,带着献宝般的语气:“母亲!我写的可好了!改出了讲杨家将忠勇的,穆桂英挂帅的,还有女驸马那种……嗯,新奇故事!就是还没想好,什么样的戏班子最合适演这些。杨家将和穆桂英,得要功底扎实、有英气的班子吧?那女驸马呢?是不是得找更灵秀、唱腔细腻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满是专注的思索,仿佛组建戏班子、挑选剧目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这鲜活的模样,冲淡了墨兰心头的沉郁。
林苏看着妹妹,眼中带着一丝纵容,对墨兰道:“戏稿我都看过了,有些地方帮她改了改,后续的都交给她自己琢磨了。她喜欢,就让她折腾去,也是个消遣,也能学些人情世故。”
闹闹闻言,立刻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墨兰,等着母亲表态。
墨兰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沉稳如渊,默默提供着坚实后盾;一个跳脱如鹿,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分散母亲的烦恼,也寻找着自己的天地。她们是如此不同,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她,也走着自己的路。
心头那块沉石,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冰冷的算计世界里,照进了属于家人的、温暖而坚实的光。
她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带着疲色却柔和的笑意。
“好。”她对闹闹说,“你喜欢,就去做。不懂的,多问问你姐姐,也可以来问我。找戏班子的事,不急,慢慢寻摸,要寻那底子干净、为人妥当的。”
她又看向林苏,目光深深:“曦曦,你的心意,母亲收到了。庄子上的事,你多费心。至于其他的……让母亲自己先试试。”
林苏颔首,不再多言。
闹闹得了母亲首肯,欢呼一声,立刻又缠着林苏问起戏班子的人选和行当搭配来,姐妹俩低声讨论起来。
墨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天际尽头,似乎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墨兰是借着送几样新得的上好药材给梁昭补身子的由头过来的。苏氏亲自在院门口迎她,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便相携进了书房。梁昭正靠在榻上看一卷兵书,见她们进来,便放下了书卷。
寒暄几句,墨兰便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盛家之行,谈及长梧之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解:“……父亲和兄长们虽在尽力打点,可三司那边口风紧,实在探听不到切实消息。二哥哥(梁昭)在朝中旧识多,不知……可否听闻些什么风声?长梧堂兄这案子,到底有多险?”
梁昭看了看妻子苏氏,苏氏微微点头。梁昭沉吟片刻。他示意墨兰坐下,缓缓道:“三弟妹既问到这里,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此事,我确实托了些旧日同袍,辗转打听过。”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起来:“你那位堂兄,盛长梧,他这回……怕是撞到刀口上了。罪名坐实了两桩,一桩是渎职——押运的粮草,在途中驿站被替换了三成,换成了掺沙的陈米,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他身为押运官,难辞其咎。”
墨兰心中一沉,这与之前听到的传言吻合。
梁昭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另一桩,更麻烦——是‘弹压民乱,处置失当’。有确凿证词指认,在淮安府外,有饥民因不满粥厂克扣,聚众鼓噪,规模并不甚大,也未持械。盛长梧奉命带兵弹压,本可驱散即可,但他……下令放箭了。”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烛火跳动了一下。
“死了人?”墨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场射杀七人,伤者十余。”梁昭语气沉重,“事后虽以‘防止民变大乱’上报,但当时在场的不止官兵,还有附近村落百姓,更有同行的其他衙门小吏。此事根本压不住,如今已成为御史弹劾他‘残害百姓、滥杀无辜’的铁证。这两桩加起来,渎职加滥杀,在平时或可周旋,但在眼下皇上亲命严查赈灾案的当口……”
梁昭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苏氏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墨兰:“三弟妹,你打听这些,可是……盛家那边,想设法救他一救?” 她的目光带着探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毕竟盛长梧是盛家人,而墨兰是盛家女,永昌侯府与盛家是姻亲,这其中的关联,不能不虑。
墨兰迎上苏氏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她缓缓点了点头,却又紧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矛盾的动作让苏氏和梁昭都微微一愣。
“想,也不想。”墨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于情,他是堂兄,血脉相连,见他落难,自然想救。于理……”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光,“他若真是渎职贪墨、滥杀无辜,那便是咎由自取,国法难容。盛家,不能,也不该去救一个触犯国法、激起民愤的罪人。那会拖累整个家族。”
她这话说得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完全跳脱了一个寻常妇人可能会有的、单纯基于亲情的焦急。苏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思量。梁昭也微微颔首,似乎对墨兰这份“明白”颇为赞同。
“三弟妹能如此想,是盛家之福,也是梁家之幸。”苏氏温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劝慰,“此事确实棘手。据你二哥哥打听来的消息,上头对此案的态度……颇有些微妙。说大,它涉及赈灾、涉及民命,是当前朝议焦点;说小,盛长梧官职不高,并非主谋,且粮草替换、下令放箭,是否全然出于他本意,还是受人指使或局势所迫,尚有可辩之余地。三司审理,也需时间。”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未曾插言的顾圭锦忽然开口了。他现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闲职,消息灵通,性子也比父辈更直接些。
“母亲,父亲,三婶。”顾圭锦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我今日也从兵马司的同僚那里,听到些零碎言语,倒与父亲打听到的能对上。盛家那位堂舅,这事儿……办得是真不聪明,也真够狠的。”
他看向墨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粮车掺沙,或许是的饥民……四婶,您知道那些同僚私下怎么说吗?他们说,当时带队的百户都犹豫了,小声提醒说‘都是些饿慌了的老百姓,吓唬驱散即可’,可您那堂兄,也不知是立功心切,还是觉得百姓命贱,直接喝了句‘乱民当道,格杀勿论!’……”
顾圭锦摇了摇头:“七八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如今这几家人的血书状纸,听说都递到都察院了。这民愤,可不是轻易能平的。”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墨兰心里——“真敢贪呀。还有百姓,让他射杀他就射杀。”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苏氏看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不必多说,然后对墨兰总结道:“三弟妹,情况便是如此。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如何定调,以及……盛家如何应对。若运作得当,或许能以‘失察’、‘迫于形势决断失误’为由,将大事化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革职、流放,保得住性命和家小。若无人着力周旋,或是对头咬得紧,数罪并罚,判个斩监候乃至立决……也并非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务实:“为今之计,盛家那边,恐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能活动,让长梧主动认下渎职失察之罪,尽量将滥杀的责任往下属或‘形势紧急’上推,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实在不行……”
梁昭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实在不行,就只能让长梧“病故”在狱中,用一个人的命,保全整个盛家和大房不被进一步牵连。这或许是盛纮和盛维,最终不得不面对的选择。
墨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她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甚至比预想的更详尽、更残酷。长梧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罪有应得。
“多谢二哥哥,多谢二嫂,多谢锦哥儿。”墨兰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些消息,于盛家至关重要。我会……斟酌着,告知父亲。”
她没有说要怎么用这些消息,也没有再提“救”字。
苏氏起身相送,走到门口廊下,握住墨兰的手,低声道:“三弟妹,此事水深,你……多加小心。若有难处,再来寻我们商量。”
墨兰点了点头,转身步入浓重的夜色中。
夜风微凉,吹散了书房内带来的沉闷与压抑,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分量。
长梧的生死,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它牵扯着赈灾案的走向,牵扯着太子与三皇子的角力,牵扯着盛家大房与二房那隐秘而脆弱的纽带,也牵扯着……她能否借机撬动父亲,接回林小娘的计划。
原来,她所以为的“筹码”,本身竟也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和家族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