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闹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只存在于旁人议论中的外祖母实在没什么印象,也不甚关心,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热衷的事情上,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母亲,曦曦呢?我有急事找她!”
“在书房。”墨兰重新低下头,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核对清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闹闹得了话,立刻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潇湘阁,直奔林苏(曦曦)的书房。林苏正坐在窗边看一份田庄的春耕计划,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沉静。见闹闹闯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回来了?今天又去哪儿野了?是不是又去西城的戏园子了?”
“才没野呢!”闹闹凑到书案前,兴奋地拽着林苏的袖子,“曦曦,你让我找的那个‘玉春班’,排演得差不多了!班子底子特别好,那几个武生翻跟头又稳又漂亮,刀马旦的身段更是没话说,我把杨家将的本子给他们瞧了,班主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准演得荡气回肠,把人看哭!”
林苏闻言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闹闹一拍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明天下午,就在咱们西城那处小园子的水榭里,先试演第一场!我请了几个相熟的手帕交,一起来瞧瞧,帮着把把关,看看哪里还需要改!”
“明天……”林苏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过,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雨。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仿佛含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是个好日子。”
闹闹没注意到姐姐神色的细微变化,只顾着滔滔不绝地说着戏班子的事:“是吧!我也觉得明天是个好兆头!对了姐姐,除了杨家将,穆桂英挂帅的场子也在加紧排,就是《女驸马》那个本子……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班子里的青衣唱那段‘谁料皇榜中状元’时,总嫌柔媚了些,缺了那股子金榜题名的俊朗,还有面对公主时的无奈纠结……”
姐妹俩就着戏文里的角色、唱腔讨论起来,书房里一时充满了闹闹清脆活泼的声音,和林苏偶尔几句温和的提点,气氛轻松又热闹。
墨兰终于核完了所有单据,将笔搁在笔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府邸东南方向,那里是出城的路,往南再走大半日,便是那处南郊庄子。
佛堂快修好了,佛像已请入,香烛也备妥;庄子里的正房重新裱糊过,家具也陆续送抵;母亲……很快就能离开那个苦寒的庄子,搬到这处她精心布置的地方了。
林小娘移居南郊庄子的事宜,终于尘埃落定,一切步入正轨。佛堂落成那日,墨兰虽未亲自到场,却特意遣了最信得过的周妈妈前去监礼,看着袅袅檀香升起,将那方寸之地笼罩在安宁的烟气里——没有盛大仪式,没有繁杂礼数,这份与世隔绝的平静,已是那个辗转半生的女人求之不得的归宿。派去照料的仆妇皆是墨兰精挑细选的稳妥人,手脚勤快,口风严密;庄子内外也布下了可靠的眼线,既确保林小娘能清净度日,也防着任何可能的意外惊扰。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虽未完全落地,也算挪到了相对平稳的位置。墨兰坐在潇湘阁的暖阁里,隔着窗纱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娇嫩动人,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可以略微喘息的轻松。这种轻松,并非卸下重担后的慵懒,而是一种从漫长逼仄巷道中走出,望见前方更广阔天地的清明,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目光扫过桌案旁——林苏(曦曦)正低头核对泉州来信中的货品清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神情专注;闹闹(玉疏)则赖在旁边的软榻上,翻着新得的话本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她们,显然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墨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宇,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波涛与帆影。她放下茶盏,瓷杯与杯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笃定:“等你们外祖母那边彻底安顿好,诸事妥帖,我便打算……南下一趟。”
闹闹(玉疏)正拈着一块豌豆黄往嘴里送,闻言立刻抬起头,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南下?母亲要去哪里?去多久?是不是能顺便带我去江南看杏花?”
“泉州。”墨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彩,那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心与渴望,“去看一看,闯一闯。我们手中的丝帛、绣品,还有曦曦弄出来的那些新式染色织物,在京城虽已打开局面,可终究囿于一隅。泉州乃海贸重镇,番商云集,货物往来如流水,据说连大食国的商人都常年驻扎在那里。我想去那里设一个分号,不单是售卖咱们的货品,更要探听海外所需——听说南洋诸国偏爱鲜亮的绸缎,西域人稀罕精致的绣品,若能打通这条商路,比在京城守着几家铺面要强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语气郑重:“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或许一两年也未可知。毕竟开拓新地,千头万绪,绝非朝夕之功。”
“我也要去!”闹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嘴里的豌豆黄差点喷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脸上满是兴奋与向往,“母亲!带我去!我早就听戏文里说泉州热闹极了,有会学人说话的鹦鹉,有比人还高的红珊瑚树,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香料和宝石!我在京城都待腻了,天天不是逛铺子就是听戏,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去帮您!我可以帮您管账……哦不,我帮您招呼那些番商客人!我前几日还跟西市的波斯商人学了几句番话呢!”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舞足蹈的模样,仿佛已经站在了泉州的码头上,正对着番商们比划着说话。
墨兰看着三女儿鲜活雀跃的模样,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好,带你去。不过你要记住,路上舟车劳顿,不比在京城舒服,到了泉州也需守规矩,不可像在家这般胡闹,更不能随意跟陌生人搭话。”
“保证不胡闹!”闹闹立刻挺直腰板,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抱了抱拳,脸上笑开了花,“女儿定当谨守本分,为母亲分忧!”
墨兰被她逗笑,转头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林苏(曦曦)。林苏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母亲会有此打算。她迎着墨兰的目光,放下玉佩,微微一笑,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母亲放心前去。京城这边,家中有我。庄子里的外祖母需得时常探望,铺面、田产的营收要按月核对,与各府的往来应酬不能怠慢,还有二皇子那边的织物合作事宜,女儿都会继续跟进,定不让母亲有后顾之忧。”
她的承诺简单朴素,却重若千钧。墨兰知道,有曦曦在,她才能真正放心地将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托付出去,毫无牵绊地去远方搏击风浪。这个女儿,心思之缜密,处事之稳妥,早已青出于蓝。
墨兰心中熨帖,轻轻点了点头:“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事情既定,墨兰便不再拖延。第二日一早,她便让周妈妈递了话,将如今在她手下帮忙经营各处产业、每年能拿分红的姨娘们,全都请到了潇湘阁旁的一间小花厅里。
听说当家大奶奶召集,姨娘们不敢怠慢,纷纷精心打扮了前来。有的穿了新做的素色绸缎褙子,有的簪着成色不错的珠花,一个个容光焕发。花厅里顿时莺声燕语,香气袭人:沉稳些的赵姨娘、钱姨娘早早到了,安静坐在一旁品茶;活泼些的孙姨娘、李姨娘凑在一起,小声交换着近日铺子里的趣闻,说到生意兴隆时,脸上满是喜色。
见人到齐,墨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坐在主位上,将自己打算南下泉州开设分号的事情说了清楚,末了,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去泉州路途遥远,开拓新分号千难万难,需得得力人手相助。除了我从外头聘的掌柜、伙计,咱们自家人,若有愿意同去、且确有几分能耐的,我也十分欢迎。泉州分号初立,机会多,挑战也多,愿意去的,日后分号的红利份子,可视功劳另行商议;不愿离京的,京中产业照旧打理,年节分红亦不会少半分。”
话音一落,花厅里先是陷入了一瞬的死寂,姨娘们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墨兰会提出这样的提议。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便如同沸水般响了起来——
“泉州?那也太远了吧,听说坐船都要走十几天!”
“远是远,可听说泉州富得流油,番商的钱最好赚了!”
“大奶奶亲自带队,肯定错不了,要是能跟着去,说不定能挣下一份家业呢!”
“可家里还有孩子,怎么舍得……”
议论声里,有兴奋,有犹豫,有期待,也有顾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心思。
“奶奶!”一个性子最急、平日打理着西城脂粉铺子的周姨娘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往前凑了两步,“婢妾愿意跟随奶奶南下!别的不敢说,这脂粉香料上的门道,婢妾这些年也算摸清了——什么样的香膏受闺阁女子喜欢,什么样的胭脂讨番邦妇人欢心,婢妾都门儿清!再说咱们府里的脂粉用料实在,比那些番商带来的舶来品不差分毫,定能打开销路!”
周姨娘的脂粉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靠着独特的玫瑰香膏,在京城闺阁中颇有名气,说起本行来,底气十足。
“周姐姐说得轻巧,”另一个经营着绸缎零剪生意的吴姨娘慢悠悠开口,手里把玩着一方绣帕,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脂粉香料固然好,可漂洋过海的,最怕受潮变质,保管起来麻烦得很。依婢妾看,还是咱们的丝绸绣品稳妥——轻薄贵重,颜色鲜亮,番商最爱这些!婢妾夫家原是做绸缎生意的,婢妾从小耳濡目染,对货品成色、讨价还价最是在行,定能替奶奶看好货品,不让那些番鬼占了半分便宜去!”
吴姨娘话音刚落,年纪最轻、因识字会算账而管着一处书肆兼文具铺子的郑姨娘也细声细气地开了口:“两位姐姐都有本事,可奶奶南下,总不能少了打理文书账目、往来信函的人吧?婢妾虽愚钝,胜在细心,平日里管着书肆的账册,从未出过差错。若奶奶不弃,婢妾愿为奶奶分忧,将分号的账目、信函打理得清清楚楚,绝不让杂事烦扰奶奶!”
郑姨娘性子安静,做事细致,账册记得明明白白,是墨兰颇为信任的人,她说完,不少姨娘都暗暗点头。
“哎哟,郑妹妹这话说的,难道姐姐们就不细心了?”管着城南酒楼采买的孙姨娘嗓门洪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泉州那地方,吃食定然与京城不同,采买置办、招待客商,哪样离得开妥当的人手?婢妾别的不行,这双眼睛看食材的好坏、跟各色贩夫走卒打交道,还算有些心得!奶奶若是去了,总不能顿顿吃番邦饭食吧?婢妾去了,定能让奶奶吃得顺口,也能把采买的成本压到最低!”
“还有我!奶奶,婢妾娘家以前跑过船,知道海上的规矩,能帮着照看货物!”
“奶奶,婢妾会些简单的番话,能帮着跟番商搭话!”
“婢妾擅长刺绣,能帮着改良绣品样式,投合番商喜好!”
一时间,花厅里竟成了热闹的“自荐会”,姨娘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说着自己的长处,抢着要跟着南下。这些曾经困于后宅、命运完全依附于他人的女子,在尝到了凭自己本事赚取尊重和银钱的滋味后,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如今,一个更广阔、更富有挑战性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们心中那点被压抑已久的野心、胆识,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谁不想跟着能干又有魄力的大奶奶,去拼一把更大的前程?哪怕辛苦,哪怕冒险,也比一辈子困在这高墙之内,等着那点微薄例钱和日渐渺茫的恩宠要有盼头!
墨兰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有些喧闹却生机勃勃的场面。她看着姨娘们或急切、或精明、或忐忑、或跃跃欲试地展示着自己,争论着谁更适合南下,甚至隐隐有了“竞拍”抬价的苗头——这个说愿少拿一成红利也要去,那个说愿将自家积蓄拿出来入股分号……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这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欣慰与感慨的情绪。曾几何时,这些女子在她眼中,不过是需要提防、需要压制、需要费心管理的“麻烦”,是后宅争斗的源头。而如今,她们却成了可以商讨、可以合作、甚至能够委以部分重任的“伙伴”。尽管每个人的动机各异,能力也参差不齐,但这份想要抓住机会、改变自身境遇的主动与热切,却是真实而可贵的。
这种变化,或许比她成功将母亲移出盛家庄子,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她不仅为自己挣得了前路,也无意间为这些同样被困住的女子,推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窗。
“好了。”墨兰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让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语气沉稳:“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南下人选,不能仅凭一时意气,需综合考量——既要看看你们各自的本事,也要看是否能适应长途跋涉,家中是否能够安排妥当。此事不急在一时,诸位回去都仔细思量清楚,若确有意愿且家无拖累的,三日后,将你们的想法、擅长之事,以及若去泉州后初步想做些什么,都写个简要的条陈,递到周妈妈这里。我自会一一斟酌,再做定夺。”
她给出了明确的路径和时限,既鼓励了众人的积极性,又避免了当场争抢的混乱,尽显主事者的分寸。
姨娘们听了,有人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应下;有人暗自思忖,开始盘算如何写好那份条陈才能脱颖而出;也有人默默坐下,显然还在犹豫是否要抛下京城的安稳,去闯未知的前路。花厅内的气氛,从激烈的竞逐,转向了一种充满算计与期待的暗涌。
墨兰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茶香袅袅中,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泉州港的千帆竞发,看到了码头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听到了番商与小贩的喧嚣叫卖声;也看到了身后这群挣扎着走出内宅的女子们,或许能在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里,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