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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以泪铺和离之路下(1 / 2)

林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出言安慰,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她太清楚这种状态了——前世做扶贫工作时,她见过太多在灾难和重压下心理崩溃的人,康允儿的表现,分明是典型的应激性抑郁和焦虑。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懂这些,只会将其归为“忧思过重”“心思郁结”,甚至斥责她“不够坚强”“只会添乱”。

她默默移坐到康允儿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任由她宣泄所有的情绪。直到康允儿的哭声渐渐歇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她面前:“哭出来会好些。允儿表姨,你不是软弱,你只是……太累了,太担心了。这很正常,换了谁,都扛不住这样的压力。”

康允儿接过帕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抽噎着问:“真的……正常吗?长梧骂我没用,只会哭,说我给他丢脸;婆婆那边也嫌我晦气,躲着我走……我现在就像个累赘,谁都不待见我。”

“你不是累赘。”林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是暂时被困住了,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需要有人拉你一把。长梧的事,我母亲和盛家都在尽力周旋,未必没有转机。而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胡思乱想,不是苛责自己,是先顾好自己——顾好你的身体,顾好你的心。只有你自己稳住了,才有精力去为他奔走,才有底气去面对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马车已经驶入郊外的田野,远处的田埂上,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泞里。林苏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跟我去看看吧,允儿表姨。看看那些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亲人的百姓,看看他们是怎样在泥泞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他们有的没了丈夫,有的没了孩子,有的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却还在想着怎么补种庄稼,怎么修补房屋。也许,当你看到更多的苦难,看到生命在绝境中依然迸发出的那点顽强,你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会稍微松动一些。眼泪不是罪过,但哭过之后,或许我们可以把眼泪,变成一点做事的力气。”

康允儿止住了抽噎,怔怔地看着林苏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这个孩子的话,和她听过的所有闺阁女子的劝解都不同——没有空泛的“想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要坚强”,甚至没有多少刻意的同情,却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压在她心头的迷雾,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是那么无用,或许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马车继续颠簸着,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驶向满目疮痍的灾区。车厢内,林苏靠着窗,指尖再次落在织机图纸上,心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路;康允儿坐在她身边,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灾后景象,眼眶依旧泛红,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

马车自京城驶出时,窗外尚是深秋繁华的余韵。沿官道两旁,酒旗招展,青布的、素绸的,被风拂得猎猎作响,上头绣着的“杏花村”“醉仙居”字样清晰可辨。客栈旅舍鳞次栉比,朱漆大门敞着,门内传来店小二高亢的吆喝声,夹杂着客人的谈笑声,沸反盈天。贩夫走卒往来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鼓点清脆;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汗流浃背,车上满载新收的粮米,麻袋鼓鼓囊囊,或是各色京中时兴的玩意儿,绒花、糖人、泥偶,琳琅满目。道旁田间,虽可见去岁水患冲刷留下的些许沟壑痕迹,褐黄色的泥土裸露着,像大地皲裂的伤口,但大多已被平整过,补种了耐寒的荞麦、芜菁,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色顽强地铺展着,像是给大地缀上了补丁。农人俯身其间劳作,头戴斗笠,身披短褐,手中的锄头起落有致,身影安稳得像田埂上的老树。偶有驰过的驿马或官员车驾,亦是蹄声轻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土,旌旗鲜明,红的、黄的,在风里舒展,透着帝国心脏辐射出的、尚算有序的活力。

康允儿蜷在车厢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披风的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她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失神地望着这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太平”景象。京城周边,天子脚下,纵然有灾,痕迹也总是被最快地抹平、掩盖,仿佛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与田宅的洪水,只是远方的、模糊的传闻,是说书人嘴里添油加醋的故事,与这片土地上的安稳,毫无干系。她的指尖轻轻抵着车窗,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眼底却漫上一层薄雾,那些被淹没的村庄,那些哭喊的声音,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她的梦里。

林苏坐在她对面,身着一袭青灰色的布裙,裙摆上沾着些许尘土,显是一路风尘。她手中仍握着那卷泛黄的农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色的字迹工整清秀。她的目光却也扫过窗外,掠过那些繁华的表象,落在了更深的地方——那些补种的作物长势并不旺相,叶片恹恹的,带着病态的黄绿色,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农人脸上并无丰收的喜悦,眉头微蹙着,动作机械而重复,只有一种麻木的勤恳,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道旁偶尔可见的流民模样的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黄肌瘦,他们瑟缩着,眼神里满是惶恐,却总是很快被巡街的差役或里正模样的人驱赶、聚拢,差役手中的木棍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他们被带往某个固定的方向,像是清理碍眼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秩序井然之下,是一种紧绷的、竭力维持的表象,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车行一日,渐次向灾区。官道逐渐不如近京处那般平坦宽阔,青石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皱纹。车轮碾过,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车帘上很快便落了一层薄灰。两旁的市镇村庄,繁华程度肉眼可见地递减。酒旗变得破旧,布面褪色,边缘磨损,有的甚至破了几个洞,在风里耷拉着,像是垂头丧气的败兵。客栈门庭冷落,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门楣上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更显寂寥。店铺多有半掩着门的,门板上贴着“歇业”的字条,字迹模糊,不知贴了多久。但令人诧异的是,并未见到想象中流民塞道、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没有衣衫褴褛的人争抢食物,没有奄奄一息的人躺在路边,等待死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沉闷的“不乱”。

每隔二三十里,便可见到官道旁设着粥棚。棚子是新搭的,用几根粗糙的木杆支撑着,顶上盖着茅草,茅草湿漉漉的,显是淋过雨。木杆上贴着官府的告示,黄纸黑字,字迹在风吹日晒下已有些模糊,隐约能辨认出“皇恩浩荡”“赈济灾民”的字样。棚前排着不算很长、但也绝不算短的队伍,多是妇孺老者,妇女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一双眼睛,大而无神;老者拄着拐杖,脚步蹒跚,身上的衣服破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脸上蒙着一层枯树皮。但无人喧哗,无人争抢,只是沉默地挪动着脚步,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粥棚里的差役舀来一勺粥汤,稀薄得几乎照见人影,里面漂浮着几粒米,像是大海里的几颗沙砾。他们接过碗,动作迟缓,然后默默蹲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啜饮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生怕浪费了一滴。差役们拄着棍棒,站在粥棚前,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看守着一群安静的囚徒,只要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便会挥起棍棒,狠狠落下。

田地里,景象更为复杂。大片大片的土地依旧荒芜着,裸露着被洪水浸泡后板结的沙土和嶙峋的乱石,土块硬得像石头,用锄头敲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这些荒芜的土地,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横亘在大地上,触目惊心。但就在这些疮疤之间,又总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被勉强清理出来的地块,石块被堆在一旁,泥土里还夹杂着碎石子。地块里种上了些蔫头耷脑的作物,叶片卷曲着,颜色暗淡,显见地力不足,且品种杂乱,有高粱,有谷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像是能找到什么种子就撒下什么,胡乱地长在一起。

“那是官府发的‘赈济粮种’。”林苏注意到康允儿的目光,放下手中的农书,低声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多是陈年旧种,发芽率低得可怜,或是不挑地但产量极低的粗粮。聊胜于无,种下去,至少……让地上有点绿色,让人有点事做,心里存点渺茫的希望。”

康允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那些在贫瘠土地上劳作的农人,他们弯着腰,动作迟缓,像是扛着千斤重担,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不似在耕耘希望,倒像在进行某种徒劳的仪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无望的劳作。风拂过,作物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啜泣。

沿途的村落,大多残破。许多房屋只剩断壁残垣,土墙坍塌,露出里面的泥坯,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像是被撕碎的纸片。被洪水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墙角的水渍痕清晰可见,黑褐色的,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几乎所有尚能立着的墙壁上,都用石灰水刷着大大的“安”字或“赈”字,石灰水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墙,那些字却依旧醒目,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村口往往堆着些新砍的木材、稻草,木材上还带着新鲜的树皮,稻草金黄,似乎有重建的打算,却又进度缓慢,木料堆在那里,积了一层灰,稻草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缺乏一丝生气。孩童在废墟间玩耍,光着脚丫,脚丫上沾满了泥土,他们追逐打闹,笑声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听不出半点欢愉。身上穿着明显不合体、打着补丁的衣裳,那补丁的针脚粗疏,歪歪扭扭,颜色杂乱,青的、蓝的、灰的,像是多方凑集来的救济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滑稽。

路上遇到的行人,无论是推着小车贩卖些自家产的零星菜蔬的老农,菜蔬蔫蔫的,带着虫眼,还是挑着担子走乡串户的货郎,担子上的货物寥寥无几,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疲惫与谨慎。他们不多话,交易时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唧,生怕被人听见。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仿佛害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生怕惹祸上身。官道上时而有一队队服色统一的民夫,穿着灰色的短褂,褂子上印着“赈”字,他们在胥吏的带领下,清理着路边的沟渠或搬运着石材木料,进行着一些基础的“修复”工作。胥吏手中的鞭子时不时挥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啪”的声响。民夫们动作不算卖力,也无人偷懒,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一种被监管下的、按部就班的沉闷气氛笼罩着他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殿下督办的‘以工代赈’。”林苏目光扫过那些民夫,声音更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管饭,或许还有极微薄的工钱,能让人不饿死,也有个由头把人聚拢起来,免得四处流窜生事。”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上,“至于这工做得是否切实有用,能否真正恢复民生……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看他们修的那段水渠,走向和深浅,未必合乎水利。”

康允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水渠弯弯曲曲,宽窄不一,有的地方挖得深,有的地方挖得浅,像是小孩子随意画出来的线条,哪里有半分水利工程的样子。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沉甸甸的。

马车经过一个稍大的集镇时,正值“集市”日。场面比沿途村落热闹些,却也只是相对而言。摊贩多些,一个个挑着担子,守着小小的摊位,卖的多是些简陋的竹木器,板凳、竹筐,做工粗糙;粗陶碗罐,碗口不圆,罐身有裂纹;自家织的粗布,颜色灰暗,手感粗糙;以及一些明显瘦弱的鸡鸭,缩着脖子,羽毛凌乱,站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叫卖声有气无力,摊贩们扯着嗓子,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购买者更是寥寥,偶尔有人驻足,与摊贩讨价还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搭着一个戏台,戏台用木板搭成,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台上几个面黄肌瘦的伶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劝善或颂扬皇恩的曲子,唱腔走调,声音干涩,身上的戏服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台下零星站着些眼神茫然的观众,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一片死寂。戏台旁,竖着官府的榜文,黄纸黑字,字迹工整,宣扬着朝廷赈济的恩德和皇子亲临督导的功绩,字句华丽,辞藻堆砌,与周围的破败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根针,扎得人眼睛生疼。

康允儿看着这一切,先前因离开京城牢笼而生的些许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麻木感取代。这不是她想象中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没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没有易子而食的疯狂,没有饿殍遍野的凄惨。但这是一种更广泛、更深入骨髓的凋敝与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种最低限度的、冰冷的“秩序”,将所有的苦难、绝望、愤怒,都紧紧捂住、压平,变成了眼前这种沉闷的、缓慢的、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每个人都还活着,至少大部分还活着。

但每个人都好像只是活着,为了“不乱”而活着。

希望被稀释到近乎虚无,像一杯被兑了无数次水的酒,早已没了味道。反抗的力气似乎也在这沉重的、无所不在的“管理”下消磨殆尽,像被抽走了筋骨的人,只能瘫在地上,任由命运摆布。

林苏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书卷的封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芯。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布,阴沉得可怕,看不到一丝阳光。她知道,这种“不乱”,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不仅是国库的银钱,那些被挥霍的、被克扣的赈济款,更是民心的生机。它维持了表面的稳定,却可能更深地伤害了土地和人民的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