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爷没等梁夫人回答,自己便低声说了出来,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却又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暖阁里每个人的耳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像……像宫里那位故去的静安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静安皇后!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罪过。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站立不稳。静安皇后,当今圣上的祖母,贤良淑德,温婉端庄,可惜红颜薄命,早逝多年。圣上登基后,对这位祖母追思不已,尊荣备至,静安皇后的名讳与样貌,也成了宫中乃至朝野上下,轻易不可提及、更不可妄议的禁忌。闹闹这尊玉像,竟肖似静安皇后年轻时的容颜!这哪里是孝心,这分明是祸端!
“老爷……”墨兰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哭腔,她上前一步,拉住永昌侯的衣袖,指尖冰凉,“这……这玉像虽是精美,但肖似……恐有不妥,是不是该……”她想说“是不是该赶紧收起来,或是寻个稳妥的法子,悄悄处理掉”,却在梁老爷陡然转过来的锐利目光下,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目光里的寒意与算计,让她心头一凛,瞬间噤声。
梁老爷的目光在玉像和闹闹之间转了个来回,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缓缓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不妥?有何不妥?”他眼中精光闪烁,方才的震惊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的捷径,“不该有的东西,自然不能拿。但若是一件能令龙颜大悦、彰显我梁家忠孝之心的‘祥瑞’呢?”
梁夫人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接口道,声音沉稳,字字句句都带着考量:“老爷的意思是……借这尊玉像,给陛下……留个好印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像上,语气变得越发肯定,“静安皇后仙逝多年,陛下思念甚笃,宫中至今还供奉着皇后的画像。这尊玉像,虽非皇后御容,但神韵颇有几分相似,更难得的是,这是民间孝女感念长辈,千里迢迢寻得良工雕琢的‘孝心’之物。若进献上去,既不犯僭越的忌讳,又能投陛下所好,彰显我梁家……与民同孝、感念先后的拳拳心意。”
“正是此理!”梁老爷抚掌大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振奋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野心,“夫人深知我心!这东西,放在咱们府里的后宅,不过是个精致的摆设,甚至可能引来无妄之灾,是祸根。但送到该送的地方,就是一块再好不过的敲门砖!前阵子为了盛家那点琐事,陛下对几个老勋贵颇有微词,咱们正需一个契机,挽回圣心……来人,”他扬声吩咐道,“立刻去递帖子,准备进宫!就以此‘孝心玉像’为由,请求觐见,敬献祥瑞!”
“可是……”闹闹站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千辛万苦从扬州带回来的、心心念念要送给祖母的“大宝贝”,转眼就要被送进皇宫,再也见不到了。她顿时急了,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拽着墨兰的衣袖,委屈地寻求支持:“娘……这是我给祖母的……我不要送进宫……扬州的师傅雕了整整三个月呢!我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
梁老爷转过身,看着泫然欲泣的孙女,脸上难得地放柔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闹闹,你的孝心,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也都领受了。”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闹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期许,“但这等宝物,世间罕有,更难得的是这份机缘巧合的‘像’。放在咱们家后宅,是明珠蒙尘,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与雕工。献给陛下,告慰先皇后的在天之灵,才是它真正的归宿,也是为我们梁家,乃至你未来的前程,铺一条更稳当、更宽阔的路。”
他的声音渐渐加重,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今日你献出的,不仅仅是一尊玉像,更是我们永昌侯府的一片忠孝丹心。这份功劳,祖父替你记着,来日,必有你的好处。”
闹闹看着祖父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亮光,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母亲和祖母,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那陛下会喜欢吗?”
梁老爷朗声一笑,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如此匠心独具、寓意深远的‘孝心’,陛下焉能不喜欢?快去准备吧!”他转头吩咐梁夫人,语气急切而郑重,“夫人,命人好生用锦盒装了,里三层外三层都要包好,万不可有丝毫磕碰!我即刻去前院书房,亲自写奏表!”
暖阁内,方才那凝滞紧绷的气氛,已然被一种新的、混合着亢奋与算计的热度取代。丫鬟仆妇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锦盒与绸缎,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先前的死寂。那尊莹白温润、栩栩如生的玉像,静静地立在红毡上,眉眼含笑,唇角弯弯,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命运,一无所知。
只有闹闹,站在原地,望着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将玉像抬起,准备装进锦盒,眼中满是不舍与一丝懵懂的怅然。墨兰轻轻走上前,伸出手,将女儿揽进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她看向玉像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眼中的失落。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
墨兰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的,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夜色已深,宫墙巍峨的剪影在沉沉暮色里如蛰伏的巨兽,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将永昌侯梁老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他躬身立在御书房外的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透。身后那只锦盒用明黄绸缎裹了三层,触手温润,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夜色,落入耳中时,梁老爷只觉得双腿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这才稳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驱散了夜的寒凉。御案后,皇帝正垂眸披阅奏章,狼毫朱笔在明黄的奏折上落下点点朱红,闻声抬眼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却也有几分被打扰时惯有的淡然,不见喜怒。
“梁卿?”皇帝搁下朱笔,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这么晚了,宫门都快下钥了,有何要事非得此刻禀奏?莫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着让朕也开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帝王对臣下惯有的、略带疏离的打趣,听不出半分期待。
梁老爷连忙撩起衣摆跪下,将怀中锦盒高高举过头顶,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陛下,臣……臣家中孙女,日前自扬州归来,机缘巧合,得了一件玉雕。臣……臣与拙荆观之,觉其形神……颇有古意,更兼雕工绝世,孝心可嘉。臣不敢私藏,特来敬献陛下御览。深夜叨扰,扰了陛下清静,臣万死不辞。”
皇帝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个毫不起眼的锦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夜献宝,还特意打着“孝心”的名头,这些勋贵老臣的心思,他岂会不知?无非是借着由头,变着法儿讨巧,想在圣心面前博个好印象罢了。他本可随口一句“留着吧”便打发了事,但“颇有古意”“孝心可嘉”这几个字,还是勾起了他一丝极淡的兴趣——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物件,值得梁氏这般郑重其事。
“哦?呈上来吧。”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侍立一旁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锦盒让人搬进来。皇帝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梁老爷,见他头埋得极低,连脖颈都绷得紧紧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挑了挑。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盒盖缓缓开启的瞬间,殿内明亮的烛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落在那尊莹白的玉雕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竟将周遭的烛火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皇帝原本随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倏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上身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引,一瞬不瞬地锁在那尊玉雕仕女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脸上的疲惫与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以及突如其来的、近乎庄重的肃穆。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双肩微沉,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件死物,而是一位需要躬身以礼相待的故人。
玉雕仕女倚栏而立,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在烛火的映照下,那莹白的玉肌仿佛流淌着一层静谧的光泽,栩栩如生。那眉峰的弧度,那眼波的流转,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皇帝呼吸微微一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无需任何提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夹杂着对礼法与亲缘本能的敬畏,如同惊雷般瞬间击中了他。这哪里是梁卿口中的“古意”,这分明是……分明是他记忆深处,那个被小心翼翼封存了多年的容颜。
“此物……”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停,微微颤抖着。他似乎想触碰那温润的玉质,指尖却又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唐突的触碰,会惊扰了这玉像里藏着的、缥缈的魂灵。最终,他只是极轻地、仿佛拂去岁月尘埃般,虚虚地拂过玉像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又像是在轻抚久别重逢的亲人的脸颊。
御书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略显沉重的呼吸。伏在地上的梁老爷更是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压得他脊背发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金砖。
指尖传来的、想象中的微凉触感,仿佛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扇被时光紧紧锁住的门扉。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远,穿透了玉质的温润,跌入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高居龙椅、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恍惚间,变回了那个梳着总角的稚龄皇孙。记忆里的静安皇后,总是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裙,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那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气息。她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认字帖上的笔画,声音温柔而坚定;也会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将他搂在怀里,用轻柔的声音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哄他入睡。
玉雕上那含笑远眺的眼神,多么像祖母当年望向宫墙之外、怀念故土时的神情;那衣袂飘飘的弧度,又多么像她起身时,裙摆划过地面的优雅轨迹。往昔的细碎片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祖母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她发间常插的那支白玉簪,与眼前这尊玉雕的玉色一般无二;她训诫他“为君者当以天下生民为念”时,那严肃而慈爱的眉眼,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皇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迅速积聚,温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抬手拭去,却又硬生生忍住——帝王之泪,重于千钧,岂能轻易落下?他只是沉默着,长久地凝视着那尊玉雕,仿佛要将那缺失的、再也无法追回的岁月,从这冰冷的玉石中,一点一点地看回来。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恸,无声地翻涌着。
然而,温暖的潮水终究会退去,留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海岸。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从回忆的漩涡中缓缓挣脱,眼底的水光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沉重、更浓稠的颜色覆盖。
玉雕依旧静静立在锦盒里,美丽得永恒,却也只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石。祖母……早已仙逝多年。她所代表的那个相对安稳、充满温情与教诲的“旧日时光”,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无形之手一层层剥离、侵蚀,只剩下眼前这尊冰冷的象征物,提醒着他,那些温暖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攫住了他,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江山犹在,万里锦绣,可这龙椅,却冰冷得刺骨。案牍劳形,四方扰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边境的烽烟四起,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昔年抚育他、教导他的至亲,早已化为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而他,独自一人坐在这个权力的巅峰,承受着这份帝王遗产带来的无尽重量与寒凉。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却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对祖母的思念越深,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与“独扛社稷”的孤寂,便交织得越紧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如同剥卦之象,美好被现实无情剥蚀,露出内里嶙峋的、冰冷的基石。
沉重的静默持续了许久,久到伏在地上的梁老爷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晕厥过去。皇帝终于缓缓向后靠去,脊背抵上龙椅的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脸上的表情已彻底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深不可测,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情感余烬,但那余烬,已冷却成了坚硬的炭,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流连于玉雕的面容,而是缓缓扫过它整体的线条、衣饰的细节,从云鬓高绾的发髻,到裙摆上细腻的褶皱。这一刻,这尊玉雕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件勾起私人哀思的遗物仿品。它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静安皇后一生所秉持的温良贤淑、心系家国的后德,是那个时代里,被所有人怀念的“治世”风范。它更是一记无声的鞭策,一座压在心头、时刻提醒着他不可或忘的山峦。
祖母若在,会如何看待他今日的朝政?会如何评说他平衡各方势力的手段?会如何教诲他,当以何种姿态,守护这万里河山?这尊玉雕的出现,与其说是一份慰藉,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诘问与警醒,敲打着他的心扉。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泄的情感都已敛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看向依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梁老爷,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威仪,听不出任何波澜:“梁卿孙女,孝心可嘉。此玉雕……匠心独运,颇有静穆之气。”
他没有提“像谁”,也没有流露半分过度的欣喜,只是用了“静穆”二字。这短暂的停顿和这两个字,却已包含了千言万语——其中的深意,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没有表现出梁老爷所期盼的“龙颜大悦”,也未流露更多的伤怀,而是以一种近乎审慎的态度,重新审视着这件礼物背后的意义——对梁家而言,这是投机的“祥瑞”;对他而言,却是掺杂着私人情感与政治警示的复杂信物。
“此物,朕收下了。”皇帝缓缓道,示意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盖上锦盒,“梁卿深夜献宝,其心可悯。退下吧。”
“臣,谢陛下隆恩!”梁老爷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倒退着走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皇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龙颜大悦、厚加赏赐”的预期,那种深沉的静默和最终平淡的接纳,反而让他心中更加没底,揣揣不安。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通明。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只被重新盖好的锦盒上,久久未动。
那尊玉雕,如同一滴来自过往的清露,落入他名为“帝王”的心湖。涟漪从最私人的血缘亲情处荡开,掠过追思的温情,撞上现实孤寂的岩壁,最终,扩散成一片笼罩家国天下、警示与责任交织的沉沉水光。最深的怀念,必须以最克制的方式封存;最私人的信物,终将被赋予最公共的、鞭策前行的意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祖母……”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他重新拿起朱笔,将目光投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尖落下的瞬间,稳如磐石。仿佛方才那一刻深沉的情感起伏,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只锦盒,被他示意内侍,轻轻放在了御书房内室的博古架上——一个妥当却又不会轻易看到的位置。既是对祖母的一份隐秘纪念,也是对自身的一份无声惕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