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听得“大宝贝”三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顺着闹闹的手指方向,落在那辆遮盖严实的马车上。车身随着车夫的动作微微晃动,里面似乎有东西碰撞,发出沉闷而温润的轻响,不似金石相击那般刺耳,倒像是玉料摩挲的动静。
“什么宝贝,这般神神秘秘的?”墨兰心中掠过一丝警惕,刚经历一场风波,她对外来之物本能地多了份谨慎,尤其还是从扬州这么远带回来的。
闹闹却“嘻嘻”一笑,灵巧地侧身一步,正好挡住墨兰探究的视线,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一丝孩子气的固执:“现在不能看!娘,您得先见见祖母,见过之后,我再给祖母亲自揭开!保准让祖母大吃一惊,高兴得什么似的!”她挽住墨兰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推搡地往府里走,软乎乎的声音带着江南水汽的软糯,“哎呀,娘,我一路风尘仆仆的,头发都乱了,脸也没洗,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祖母,多失礼呀!您先让我回去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嘛!”
墨兰被她缠得没法,又见她确是一身骑装沾着尘土,发髻也有些松散,鬓边还沾着一片不知何时粘上的梧桐叶,心想女儿虽活泼跳脱,礼数上却不愿失了分寸,倒也难得。那份“大宝贝”虽勾起她的好奇与隐约不安,但眼下闹闹平安归来已是万幸,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轻轻点了点闹闹的额头,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肌肤,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就你鬼主意多。好,先不看了。周妈妈,带三姑娘回她院子,让丫鬟们赶紧伺候梳洗更衣,热水备足了,仔细别着凉。”又转向闹闹,细细嘱咐道,“动作快些,你祖母一早得了信,想必也等着见你呢。回来先去给祖母请安,不许再耽搁耍闹。”
“知道啦,娘!”闹闹得了应允,笑得眉眼弯弯,像含了两弯新月,一溜烟地跟着周妈妈往后院去了,走时还不忘回头朝那辆盖着布幔的马车俏皮地眨眨眼,脆声示意车夫,“好生看着,不许让人碰!”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女儿活泼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鹅黄色的裙摆一闪而过,像一道跳跃的光。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又看了那静默的马车一眼,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方才那声闷响,总让她觉得不像寻常物件。她低声吩咐身边另一个管事妈妈:“派两个稳妥的人,先守着那辆车,不许任何人靠近掀看。等三姑娘收拾停当,看她的意思再处置。”
“是,四奶奶。”管事妈妈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梳洗一新的闹闹出来了。她换了一身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袄裙,裙摆上坠着细碎的珍珠络子,走动时叮当作响;头发绾成乖巧的双环髻,簪着两支圆润的东珠小簪,衬得肌肤莹润如玉;颊边薄薄施了一层胭脂,更显得眉眼鲜亮,顾盼生辉。虽仍带着几分少女的跳脱之气,却已是一副标准大家闺秀的模样。
墨兰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走吧,别让你祖母等久了。”
母女二人相携着往梁夫人所居的正院去。青石铺就的甬道旁,几株菊花开得正盛,冷香沁人。路上,闹闹依旧叽叽喳喳说着扬州趣事,说瘦西湖的船娘唱的小调有多好听,说安姨娘家的甜藕有多软糯,说自己跟着安姨娘去湖上采莲,差点掉进水里。墨兰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扬州她几个好友的近况,心中却仍盘桓着那“大宝贝”的影子。她试探着问:“你那宝贝,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别是什么活物吧?你祖母的院子,供奉着祖宗牌位,可不比咱们自己院里随意。”
“不是活物!娘您就放心吧!”闹闹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扬州的湖光山色,“是祖母一定喜欢的,安姨娘也夸我想得周到呢!等见了祖母,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到了正院。梁夫人早已得了信,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身侧摆着一只缠枝莲纹的暖炉,炉上煨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见墨兰领着收拾得齐整漂亮的孙女进来,原本略带威严的脸上便露出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回来了?路上辛苦,瞧着气色倒好,扬州的水土看来养人。”
闹闹立刻上前,敛了跳脱之态,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响亮:“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路上不辛苦,就是想祖母和爹娘了。孙女儿在扬州,日日都惦记着祖母呢。”她嘴甜,又将在扬州见闻拣有趣又不失体统的说了几件,说安姨娘领着她去看了扬州的玉器作坊,说那里的师傅手艺如何巧夺天工,逗得梁夫人笑意更深,连连点头。
问了些日常起居,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在外要谨言慎行的话,梁夫人便道:“回来就好。你母亲前些日子为你挂心,鬓边都添了几根白发。如今你也大了,往后更要谨言慎行,多在你母亲身边学着些管家理事的本事。”
闹闹乖巧应下:“是,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
见礼已毕,墨兰便示意闹闹可以告退,想着让女儿回去歇歇。闹闹却忽然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梁夫人:“祖母,孙女儿从扬州带了一件小玩意儿,想献给祖母,也是孙女儿的一片孝心,不知……可否现在让人抬进来?”
梁夫人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墨兰,眼中带着几分询问。墨兰心中微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面上却只能含笑点头:“这孩子一片心意,母亲不妨瞧瞧。”她倒要看看,女儿到底带了什么宝贝回来。
“既是孙女的心意,便抬进来看看吧。”梁夫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闹闹立刻欢天喜地地出去吩咐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不一会儿,四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厚锦布遮盖、约莫半人高的物件进来,那锦布是上好的云锦,织着缠枝牡丹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婆子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磕碰了什么,将物件轻轻放在暖阁中央的红毡毯上。那物件似乎有些分量,放稳时发出一声沉闷而温润的轻响,像是玉石落地前被稳稳托住。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那覆盖的厚锦布上,连伺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墨兰的心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拢,指腹抵着绣帕上的莲花纹,竟有些微微发颤。
闹闹走到那物件旁,深吸一口气,小脸涨得微红,带着既兴奋又期待的神情,伸手,捏住了厚锦布的一角。
“祖母,您请看——”她手腕用力,猛地向上一掀!
锦布滑落,如流水般坠落在地。
暖阁内,炭火明明,茶香袅袅,瞬间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锦缎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眼神里的慈和被震惊取代,随即涌上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
墨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那被揭开的“大宝贝”,并非什么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也不是江南精致的绣品或盆景。
那是一尊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玉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莹白温润,质地细腻,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触手想必是温热的。玉雕的仕女身姿纤秾合度,云鬓高绾,梳着当年最时兴的抛家髻,髻上簪着一支小巧的玉簪;裙裾翩然,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起舞;眉眼宛然,唇角似噙着一缕浅淡温柔的笑意,眼神望向远方,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娴静,几分淡淡的愁绪。
雕工极其精湛,刀工细腻得不可思议,衣纹流畅如真,发丝根根分明,连鬓边的碎发、裙角的褶皱都清晰可见,甚至连仕女指尖的弧度都透着柔和的美感。这玉雕本身已是一件无价的艺术品,足以让任何见多识广的收藏家为之惊叹。
然而,让梁夫人和墨兰瞬间失语的,并非其超凡的技艺,也不是那价值连城的玉料。
而是那张脸——那眉眼,那神态,那微微含笑的唇角,那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竟与菩萨,有着七八分的肖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像含着一汪秋水。
暖阁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闹闹犹自不觉,献宝似的,带着满满的成就感,清脆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凝滞的空气:
“祖母,您看!这女子可好看。”
那清脆的声音余韵犹在,暖阁内的死寂却仿佛更浓稠了几分,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凝滞。
梁夫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黏在了那尊玉像上,再也挪不开分毫。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骨瓷茶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括,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玉像走去,脚下的锦毯柔软厚实,却衬得她的步子极重,重得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又带着几分虚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片摇摇欲坠的云。
她在玉像前稳稳停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玉像的眉眼、鼻唇,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威严与审视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玉像光洁温润的脸颊上方,离那莹白的玉肌不过寸许,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仿佛生怕自己粗砺的指尖,会惊扰了这玉像里藏着的、缥缈的魂灵。
“……美极了。”良久,梁夫人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活灵活现的……竟像真人一般。这玉料,这雕工……难得,太难得了。”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水雾已然散去,又恢复了平素那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混杂着怀念、怅惘与惊悸的光,却越发深沉,像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来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前头书房,请老爷过来瞧瞧。”
待听到梁夫人要请梁老爷来看,墨兰更是心头一紧,指尖冰凉,攥着的绣帕几乎要被捏出水来。她强压下喉头的滞涩感,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脚步微动,上前一步,只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这玉像太过惹眼,留在府中恐有不妥;想说闹闹年幼无知,只是一片孝心,当不得如此阵仗。可话到嘴边,却被梁夫人轻飘飘的一个摆手打断。梁夫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依旧流连在玉像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仿佛要从那玉像的眉眼间,看穿岁月的尘埃,寻回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永昌侯身着一袭家常的赭色直裰,腰束玉带,负手走了进来,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何事这般急着叫我?前头还有几位世交等着议事……”他的话,在视线触及暖阁中央那抹莹白温润的玉色时,戛然而止,后半句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震惊与怔忡,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玉像跟前,弯下腰,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从云鬓高绾的发髻,到裙摆翩跹的衣袂,从含笑的眉眼,到纤细的指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指尖拂过玉像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细腻,仿佛真的触到了真人的肌肤。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玉像的每一寸纹理、每一道线条,都刻入自己的眼中,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这是……”永昌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难以言语,“美极了!真是巧夺天工!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吧?还有这刀法,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猛地直起身,猛地转头看向梁夫人,眼中光芒锐利如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夫人,你看这眉眼,这神态,像谁?”
梁夫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闹闹站在一旁,见祖父这般激动的反应,先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这般看重而欣喜不已,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可听到祖父这句问话,她又忍不住好奇起来,拽了拽墨兰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地问:“娘,祖父说像谁呀?”
墨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闹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