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鸦雀无声,唯有梅香暗渡。
皇后怔怔地看着明兰,眼底起初的审视与探究,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光所取代,那光亮越来越盛,几乎要灼烧起来。
明兰没有直接说反对长公主获封,甚至没有提及具体人事。她只是引经据典,从礼法祖制的高度,阐述了一个再朴素不过却又无可辩驳的道理:守礼则安,逾制则乱。
这席话,如同给了皇后一把最锋利也最堂皇的武器。她不必再纠结于母女私情,不必再暗中计较长公主的威胁,她只需高举“维护祖制礼法”“保全皇室和睦”“稳固江山社稷”这面大旗,便能站在道德与礼法的制高点上,去劝阻皇帝,去压制任何可能“破例”的苗头。
这理由,光明正大,心系社稷,任谁也无法指摘。
“以礼制心,以仪制行……”皇后喃喃重复,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心又深沉的笑容,她看向明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深意,“顾夫人果然见识不凡,一席话,令本宫茅塞顿开。赏!”
明兰起身,恭谨谢恩,姿态谦卑,眉目低垂。亭外,一树红梅在雪光映照下,艳得近乎凛冽。
皇后心中已定。她知道明日,不,或许今晚,该如何去敲打那个心思渐长的女儿,又如何去“提醒”那位或许一时被“盛世蓝图”所惑的皇帝丈夫了。
规矩不能破。至少,不能从她的女儿这里开始破。
风起于梅林之外,暖亭内的茶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刀兵之气。
皇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更深沉几分。鎏金仙鹤烛台上,儿臂粗的红烛芯子静静燃烧,烛火跃动间,偶尔爆开一朵细碎的灯花,短暂的明亮后,便有滚烫的烛泪蜿蜒而下,凝成更浓重的暗影。御案后,皇帝凝思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那幅三丈见方的江山舆图屏风上,仿佛连屏风上沉默的山川河岳,也在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御案上,一卷素锦封面的折子被反复摩挲,边角已微微卷起。皇帝指尖拈着一支紫毫朱笔,笔端悬着的一滴朱砂,凝而不落,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那卷《试陈以工代赈疏》,他已逐字逐句看了数遍,条陈中的字句,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他脑海中构筑出一幅清晰而诱人的图景:流离失所的灾民得享温饱,喧嚣杂乱的市井重归有序,国库帑银省下大半靡费,天下民心尽数归附……这确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基石模样。
给予永安一块荒芜的封地去试行此法,风险可控,而潜在的回报——无论是流芳青史的贤名,还是将来可推之天下的良法——都令人心动不已。
但帝王心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这“心动”本身,便是最大的风险。破例二字,从来都是规矩崩塌的开端,一旦启了这个口子,无数双觊觎的眼睛,便会立刻盯上这道缝隙,蜂拥而上。
就在他心神微恍,朱笔尖端那滴朱砂将落未落之际,殿外传来高无庸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着他尖细却恭敬的通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说是有机要之事,需面呈陛下。”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松开。他太清楚自己这位皇后了,素来沉稳持重,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深夜扰他政事。“宣。”他放下朱笔,抬手将那份条陈轻轻合上,置于御案一堆奏折之下,只露出一角素锦封面,仿佛只是寻常文书。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凛冽的夜风挟着一丝寒气钻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颤。皇后款步而入,她换下了白日赏梅时那身家常的绛紫宫装,重新穿上了象征国母威仪的明黄凤袍,袍角绣着的九只金凤,在烛火下栩栩如生,似要振翅欲飞。她未戴繁重的凤冠,只以一支赤金九凤衔珠步摇绾住青丝,步摇上的东珠随她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氤氲,衬得她面色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国母的忧思。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发髻上的东珠叮咚轻响,一举一动,皆符合宫规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深夜前来,所为何事?”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他自然知道,皇后此刻前来,绝非为了寻常宫闱琐事。
皇后起身,却未移步去旁侧的锦凳就座,而是走到御案旁稍侧的位置,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那露出一角的素锦封面,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臣妾白日与几位命妇在坤宁宫赏梅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姊妹和睦、妯娌相亲的琐事,心下甚慰。回宫后,闲来翻阅前朝旧籍,偶然读到《宗室录》中一段记载,心中忽有所感,辗转难眠,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禀于陛下。”
“哦?前朝旧事?”皇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叩一下,发出笃笃的轻响,“讲来听听。”
“是。”皇后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沉缓,声音里带着几分亲历般的凝重,“前朝昭德年间,那位以‘宽仁’着称的明宗皇帝,因宠爱贵妃所出的福王,屡屡逾制加赏。先是将京畿附近最富庶的三州之地划为其食邑,食邑之数远超诸王;后又许其开府仪同三司,掌京郊三营兵权。初时,朝野上下皆赞陛下仁爱,宗室和睦。然福王恃宠生骄,渐生野心,其门下招揽的官员谋士,渐成党羽;地方藩镇为求庇护,亦多与其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是全然的恳切与忧虑,仿佛那前朝的祸事就在眼前:“明宗皇帝晚年体弱,无力理政,诸皇子为争储位,各自拉拢势力,朝堂暗流汹涌。福王倚仗手中兵权与党羽势力,竟意图逼宫,险些酿成滔天大祸。虽最后叛乱被平定,然经此一事,宗室离心离德,朝纲震荡不休,国库因连年赏赐与平叛兵事耗费大半,本是富庶的盛世之基,就此摇摇欲坠,数十年难复元气。”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皇帝指尖叩击御案的声响交织。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史官般的冷静与透彻:“史官评此事曰:‘恩赏无度,则僭越之臣生;规矩不彰,则萧墙之祸起。’ 臣妾愚钝,读至此句时,竟惊出一身冷汗。又忆及先帝在时,曾于遗训中再三告诫我辈:‘赏罚之道,贵在持平。宗室子弟,尤需以法度束之,以公心待之,方是保全之道,亦是社稷之福。’ 先帝手札,陛下书房的金匮之中,应当还存有副本。”
她提到了史官铁笔,提到了“僭越之臣生,萧墙之祸起”的隐患,更抬出了先帝遗训这柄尚方宝剑。这番话,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维护祖宗法度、避免历史覆辙的至高点上,没有一句直接指责当前之事,却句句敲打在皇帝最敏感的心弦之上。
皇帝沉默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思绪。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甚至曾亲自批注过那卷《宗室录》,斥责明宗皇帝的妇人之仁。皇后的提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方才对“盛世蓝图”的短暂迷醉。破例赏赐实权封地,今日能给永安,明日便能给其他皇子公主,久而久之,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福王之乱”的起点?
即使公主毕竟是女子,可她聪慧果敢,颇有谋略,若有了封地作为根基,再得民心归附,将来她若有子嗣,若有野心勃勃的追随者,又当如何?历史的教训,从来不分男女。
皇后见皇帝神色松动,指尖叩击御案的频率渐渐放缓,便知是火候已到。她语气愈发恳切温柔,带着为人母、为国后的双重身份特有的感染力,字字句句都透着“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的赤诚:“陛下,她是我们的长女,臣妾身为母亲,岂有不疼惜之理?她聪慧果敢,心系百姓,此次献上以工代赈之策,可见其胸有丘壑,心怀天下。正因如此,她才更应为天下女子之典范,为宗室子弟之表率。”
她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陛下若此时赐她实封,厚待太过,其他皇子、公主看在眼里,心中岂能毫无波澜?宗室子弟众多,个个都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陛下乃天下君父,亦是皇室一家之主。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父母之爱,贵在均平。若因宠爱一女,而令其他子女心生委屈,冷了手足之情,伤了皇室和睦,岂非因小失大,反失陛下慈爱公允之名?永安素来懂事明理,若知父皇为她一人之故,陷于平衡宗室、维系朝纲的两难之境,心中又岂能安然?”
这番话,堪称以退为进、以情动人的典范。她将长公主捧为“天下典范”,将其置于不得不“体谅父皇难处”的道德高地上;又将皇帝置于“慈父”与“明君”需要兼顾的艰难位置,暗示赏赐封地并非真正的爱护,反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更可能破坏皇室百年来的平衡。
皇帝的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再次落到那素锦封面上,先前那份悸动与期许,已被更沉更冷的现实考量所覆盖。皇后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皇室的和睦与稳定,宗庙社稷的安危,确实比一块试验田的得失,重要得太多。
“那依皇后之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当如何处置,方能既不负献策之心,又不违祖宗法度,不伤天家和气?
皇后心中一稳,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思深重的模样。她神色愈发恭谨,俯身一礼,提出早已深思熟虑的折中之策:“臣妾浅见,献策有功,自然当赏。然赏赐之道,贵在得体合度。陛下可加倍赏赐永安金银珠玉、良田美宅,再予她若干铺面产业,使其一生富贵无忧,足显天家恩宠。若觉不足,亦可特旨允其子孙将来享额外恩荫,赐予虚衔荣爵,既光耀门楣,又无实权之患。”
她抬眸看向皇帝,目光恳切:“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嘉奖功臣、疼爱女儿的情面,彰显天恩浩荡;又守住了‘宗室不得实封’的祖宗底线,避免了宗室子弟竞相攀比的后患。其他皇子公主见了,也只会感念陛下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天家自然和睦如初。”
金银赏赐,虚职恩荫。这确实是历代帝王平衡赏功与防患最常用、也最安全的手段。将可能撬动权力格局的“实封”,转化为不会伤筋动骨的“财帛”与“名誉”,既安抚了有功之臣,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泪簌簌落下,堆积在烛台之上,宛如凝固的时光。皇帝的目光在皇后恳切的面容与那素锦封面之间逡巡良久,良久。那份构建“盛世之基”的冲动,在皇后引述的历史教训、先帝遗训,以及对现实皇室平衡的透彻分析面前,渐渐冷却、沉淀,最终归于平静。
他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那支一直悬着的朱笔,被他轻轻搁回了笔山,笔端的朱砂,终究没有落在任何一份奏折上。
“皇后……思虑周详,用心良苦。”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疏淡,听不出喜怒,“便依皇后所言。献策之功,朕记下了。赏赐之事,着内务府与礼部,按例加厚拟旨来呈。至于封地……”他顿了顿,手指拂过御案上的奏折,将那素锦封面彻底掩埋在一堆文书之下,“容后再议吧。”
“陛下圣明!”皇后深深下拜,发髻上的东珠再次叮咚作响,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最深处的如释重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她知道,此事已定。长公主的封地之请,再一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曾激起一圈涟漪,但终究会被深宫的静水吞没,复归平静,不露痕迹。
“夜已深,皇后早些回宫歇息吧。”皇帝挥了挥手,目光已投向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皇室未来格局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皇后恭顺应下,起身,敛衽,躬身退出。当她踏出乾清宫的门槛,冬夜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她却感到一阵异样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殿内的烛火透过窗棂,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威严的影子,与宫墙的暗影融为一体。
风波,起于青萍之末,亦将止于宫墙之内的三言两语。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方才被皇后抚平的思绪,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顿,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皇后深夜前来,说辞句句引经据典,倒像是早有准备。去查查,是谁把递折子的消息,透给了坤宁宫。”
高无庸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乾清宫的夜,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唯有烛火跳跃,将皇帝的影子拉得愈发幽深。他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却没有再去碰那些奏折,只是望着笔尖的朱砂,怔怔出神。他并非不信皇后的话,只是帝王心性,最忌的便是身侧之人互通声气,将他蒙在鼓里。
他靠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猜忌与鄙夷。想当年,她初入王府时,何等温婉恭顺,事事以他为先,以皇家颜面为重。如今,她羽翼渐丰,竟连他的御书房都成了她的耳目之地,为了扶持太子,为了巩固后位,竟是连这点分寸都失了。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半个时辰,高无庸便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凑到皇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光,骤然冷了下去。
“陛下?”高无庸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手,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拂去眼前的一点尘埃。
高无庸却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更轻,路过偏殿那间值夜的小屋时,只朝里面的两个侍卫递了个眼神。
片刻后,一道瘦小的身影被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寒风卷来的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乾清宫内,皇帝依旧坐在御案后,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终于拿起那卷素锦封面的条陈,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眸色沉沉。
夜色如墨,吞没了宫阙间所有的声响与痕迹。唯有巡更太监悠长的报时声,穿过沉沉夜幕,在重重宫墙间回荡不休,预示着新的一天,以及新一轮无声的较量,终将在熹微的晨光里,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