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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暖亭论礼藏机锋(1 / 2)

“你方才说,你家布摊受滋扰?”皇帝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目光却紧紧锁在长公主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长公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那神色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唇角微微牵起,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市井经营,难免如此。价廉难免招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些许琐事,儿臣已让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卷册子上。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而后重新靠回引枕,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风雪。那风雪似乎更急了,打得窗纸簌簌作响,梅枝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此法……看似周全。”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长公主说话,“然则,纸上谈兵易,施行起来,千头万绪。何人主导?何地试行?何以为继?若中途生变,或效果不彰,徒耗钱粮,反惹民怨,又当如何?”

长公主心知,这是父皇在考校她,也是在权衡这法子的利弊。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入暖阁的热气,带着炭香与墨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她上前半步,目光清澈地望向皇帝,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只有一片坦荡的沉静,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字字恳切:“父皇明鉴。此法确需慎之又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儿臣愚见,主导之人,需一心为公、不惧烦难、且能调和官民,既懂朝堂规矩,又晓市井民情。试行之地……或可择一既有灾民之实、又便于管控观察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譬如,儿臣此前冒昧所求之封地。那里历经水患,百废待兴,流民汇集,正是需要安抚重建之时。儿臣愿以此法,于彼处先行试之。若成,可为父皇抚慰一方生民,亦算儿臣将功折过,不负父皇多年教诲;若败,不过一隅之地,儿臣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言。如此,朝廷不至冒进,亦可观此法实效,再做定夺。”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炭火的热气氤氲弥漫,熏得人额角微微沁出薄汗,那暖意裹着墨香,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皇帝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得长公主的脊背都微微发僵,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份恭谨与平静,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盘算,看到她那看似坦荡的目光背后,藏着的野心与抱负。

她想要封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呈上这么一篇惊才绝艳又务实至极的条陈做敲门砖,最终的落点,还是在那块她心心念念的封地上。

但这一次,皇帝感受到的,却不仅仅是女儿膨胀的野心,或是走投无路的自保算计。他从这篇条陈里,从女儿此刻沉静笃定的陈述中,嗅到了一种更复杂、也更让他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体欲望的、对“治理”本身的清醒认知,是一种敢于将纸上的设想付诸实践的魄力,以及……一种隐隐与这篇条陈气质相符的、沉静的自信。

她要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块安身立命的封地,更像是一个……试验场。一个可以让她,或者让她背后那个提出这套方法的奇女子,施展胸中抱负的天地。

而这篇条陈所描绘的图景——秩序井然、民生得安、官府高效、人心归附——恰恰是他梦中“盛世”应有的、最扎实的基层模样。不是万国来朝的虚华,不是文治武功的夸耀,而是这每一个寒冷的冬天里,最普通的子民,能有一件厚衣御寒,有一碗热粥果腹,有一份工可做,对朝廷存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感激与信赖。

这梦想太过诱人,哪怕,它仅仅只是一个在一小块土地上实现的可能,也足以让他心动。

皇帝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那敲击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良久,他复又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条陈留下。”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朕会看看。至于封地之事……且待查明一切,再议不迟。你且退下吧。”

没有应允,也没有明确的拒绝。但长公主心中那块高悬了许久的巨石,却悄然落下了一半。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那语气中极细微的松动,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对那“盛世之基”的悸动,都足以让她心定。

她敛衽,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如初,声音依旧清朗朗的:“儿臣告退。”

说罢,她转身,踩着沉稳的步子,退出暖阁。环佩叮咚,渐渐远去,履声囊囊,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依旧在殿外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打得窗纸簌簌作响。皇帝独自坐在温暖的榻上,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雅的册子上。他伸出手,重新将册子翻开,这一次,他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细细重读。窗外晦暗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里面翻涌着的,有帝王对臣子的疑忌,有对利弊的权衡,有对权力的本能掌控,但最终,却都定格在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

憧憬。

高无庸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添了几块新的银霜炭,又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的小几上,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石像。

暖阁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沙沙,沙沙,和帝王胸腔内,那为一幅虚幻却又清晰的“盛世”蓝图,而悄然加速的搏动。

长公主踏出那扇沉重的朱门时,檐角铁马在朔风中发出零丁脆响,像是某种警示。她微微抬首,任冰凉的雪粒扑在脸上,清醒着方才御前应对时每一刻的紧绷。高无庸亲自送她至月华门,躬身低语:“殿下慢走。” 姿态恭敬,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她颔首回礼,扶着贴身女官的手坐上暖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轿内暖炉散着淡香,她却感到一丝寒意,并非来自躯体,而是心底隐约的不安。父皇的松动是意料之中,亦是计划所求,但这份“松动”本身,就如同开了一道险峻的缝隙,必有风灌入。

这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乎在她轿子离开乾清宫范围的同时,已有眼明心亮的小太监,揣着消息,抄近路疾步奔向坤宁宫。

坤宁宫正殿,地龙烧得比乾清宫东暖阁还要旺上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暖香,是皇后最爱的百合香混着龙涎。皇后正斜靠在凤榻上,闭目养神,听着下首一位老嬷嬷低声禀报着六宫琐事。她穿着明黄常服,戴着点翠钿子,面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眉宇间常年累积的、属于六宫之主特有的威仪与一丝疲惫。

小太监被引进来,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压低声音,将长公主觐见、呈递册子、以及御前对话的大致情形,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他口齿清晰,甚至能模仿几分皇帝语气中的沉吟。

皇后始终闭着眼,指尖缓缓拨动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直到小太监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不见波澜,却让侍立一旁的宫人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知道了。”皇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赏。”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头谢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皇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未动。暖香氤氲,却驱不散她心头骤然聚起的阴云。

她的长女,曾经也是她捧在手心的明珠。可自她展露出那份不同于寻常公主的聪慧与心气,尤其是渐渐与太子并非全然同心后,这份母女情分里,便不可避免地掺入了越来越多的猜忌与权衡。

皇帝对那劳什子条陈的“松动”,她听得明白。那不仅仅是对于一个新奇治民之法的兴趣,更是对提出此法(或推动此法)之人的某种……认可,甚至是期许。

而她所求,是封地。实打实的、拥有治理权的封地。

皇后攥紧了念珠。她想起了太子在朝堂上日渐增加的掣肘与明枪暗箭。后宫皇子已经够多了,每一个成年皇子的背后,都可能站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外戚与朝臣。她殚精竭虑,为太子铺路,清除障碍,平衡各方,怎能容忍再添变数?即便这变数,出自自己的肚皮。

一个拥有实权封地的长公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独立的财源,意味着可以蓄养私兵(哪怕是名义上的护卫),意味着在地方上扎根的势力,更意味着……在未来的皇权更迭中,一个举足轻重、甚至可以左右局面的砝码。这块砝码,会倒向太子吗?皇后不敢赌。她只知道,权力如同满捧的沙,分出去一点,自己手里就少一点。而她的儿子,需要尽可能多的沙。

“传话下去,”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凤印钤盖般的决断,“明日晌午,请英国公夫人、沈国舅夫人、张大娘子,还有……宁远侯顾夫人,过坤宁宫来赏梅喝茶。”

“是。”心腹女官垂首领命,眼神微动。

翌日晌午,雪后初霁,坤宁宫后苑的梅林果然是个好去处。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吐艳,冷香馥郁。暖亭四周垂下厚锦帷幔,内设炭盆,温暖如春。几位诰命夫人依品阶落座,面前紫檀小几上摆着御窑瓷盏,里面是今岁新贡的顶级狮峰龙井,茶香与梅香交融。

皇后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较为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少了三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两分与亲近命妇叙话的随和。她先是笑吟吟地领着众人赏了会儿梅,赞了几句诗赋,又闲话了些京中时兴的衣裳花样、各家儿女婚事,气氛看似融洽闲适。

茶过两巡,皇后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檀木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位夫人,似是随意感慨道:“这梅花开得虽好,却也让本宫想起些烦心事。如今这宫里宫外,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枝枝蔓蔓,盘绕纠葛,想要维持个清静和睦,是越来越难了。”

英国公夫人是将门诰命,性子最是爽利,与皇后相交多年,最是知心,立刻接话:“娘娘母仪天下,操劳六宫,还要为前朝事务烦心,着实辛苦。可是……为了太子殿下?”

皇后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茶盏温热的边缘:“太子自然是懂事的。只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懂得安分守己,知晓进退。有时候,做父母的,给了这个,那个便觉得委屈;抬举了那个,这个又心生不满。一碗水,怎么端得平?端不平,家里便要生隙,便要吵闹。”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座的都是七窍玲珑的人精,联想到近日隐隐约约的传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指长公主之事了。

沈国舅夫人张氏蹙了蹙眉,轻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天家无私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话说‘恩威并施,方得长久’,有时候,恩赏太过,失了分寸,反成祸端。历朝历代,因逾制恩赏而祸起萧墙的例子,还少么?”

张大娘子素来心直口快,昨日还与明兰吐槽过京中勋贵家的闲事,此刻更是心有戚戚焉,忙道:“臣妇也觉得,规矩体统最是要紧!太祖皇帝定下的章程,便是为了约束宗亲,稳固朝纲。若今日为一人破了例,明日人人都要效仿,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了套?”她句句没提名姓,却句句指向可能获得“破例”封赏的长公主。

皇后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般,落在了那位自入座后便甚少言语、只静静品茶赏梅的宁远侯顾夫人——盛明兰身上。

“顾夫人,”皇后语气温和,“你素来是个明白人,见识也广。依你看,这家务事,尤其是我这样的大家……该如何处置,方能既全了情分,又不伤和睦根本?”

亭内微微一静。几位夫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明兰。

明兰放下茶盏,用素绢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抬起眼,迎向皇后探究的目光,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浅淡笑意,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思考一个寻常的家务难题。

“娘娘垂询,妾身不敢妄言。”她声音柔和,不疾不徐,“妾身曾在书中读过《礼记》有言:‘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又闻《尚书》云:‘以礼制心,以仪制行。’ 方才听娘娘与诸位夫人谈及家中平衡、赏罚之事,便想起这两句来。”

“哦?”皇后似乎有了些兴趣,“说来听听。”

明兰缓声道:“《礼记》所言,是说亲近亲人要有等差,尊重贤才要有级别,这便是礼的根源。天家虽为天下表率,却也是寻常人家的放大。陛下与娘娘膝下子女众多,若因偏爱一人,便逾制封赏,坏了亲人间的等差,乱了朝堂上的级别,旁人看在眼里,岂能心服?今日赏一处封地,明日便有人求一方藩镇,欲壑难填,纷争便起。”

她语气平和,如同讲述古老的圣贤之道,却让在座几位夫人神色微动。这几句话,何其贴切!皇子公主,可不就是天家的“亲族”,而封地之赏,恰是“逾制”的要害。

明兰稍顿,继续道:“而《尚书》说以礼约束人心,以仪规范行为,更是至理。昔年周公制礼作乐,方有大周八百年基业;本朝太祖定立祖制,方才奠定今日太平。所谓治家如治国,治国如治家,天家的规矩,便是天下的规矩。规矩在,则人心安,人心安,则社稷稳。”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皇后:“娘娘,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这‘计’,从来不是一时的恩宠与赏赐,而是教其守礼遵规,安于其位。如此,兄弟姊妹间无争,朝野上下无怨,方能保得天长地久的和睦安稳。这,才是真正的为子女计,为社稷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