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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叩阍献牍谋安壤(1 / 2)

霜降过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朔风卷着枯叶,在长街窄巷里打着旋儿,刮得行人脖颈一缩,忙不迭地拉紧了领口的棉绳。

德胜门外大市集东南角的“梁记”布摊前,却偏生一派热气蒸腾的景象。七八个短打扮的伙计,额头沁着薄汗,正哼哧哼哧地将一匹匹厚实的本色棉布从骡马板车上卸下。那棉布用粗麻绳捆着,解开时,露出内里匀净的米白色,晨光斜斜地洒在布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些瞧,能看见细密的经纬交织,捏在手里厚墩墩、沉甸甸的,指腹摩挲过,满是扎实的棉软触感,任谁都知道,这是实打实的好棉。

临时搭起的榆木台子上,布匹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矮的棉墙。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叽叽喳喳的,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地界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围着厚棉围裙的妇人,胳膊上挎着个竹编篮子,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嗓门亮堂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掌柜的,照旧,给我扯两丈!上回给我家小子做的棉裤,穿了十来天,里头的棉絮都没打团,比隔壁张家买的强多了,暖和着呢!”

“好嘞!周大娘您稍等!”负责裁布的年轻伙计,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手脚麻利得很。只见他取过一把长长的裁布尺,左手按着布角,右手将尺子一拉,那尺身便绷得笔直。量够了尺寸,他用一支炭笔在布上轻轻一划,随即操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眨眼间,两丈棉布便整整齐齐地落了地。

“周大娘,您拿好!”伙计将布叠得方方正正,递到妇人手里,又扬声报了价,“一百二十文,比上月还便宜了十文哩!”

“哟!又便宜了?”周大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从篮子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这‘梁记’真是菩萨心肠!”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锅里沸起的水泡。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是拉车的,冬日里最费棉衣裳,往年买布都得掂量着,今年有了梁记,总算能给他多做两件了!”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的夫人接话道。

“听说他们家的棉花,都是永昌侯府庄子里自己种的,织布的也都是庄户上的妇人,省了中间贩子的抽头,自然便宜。”有人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知情的得意。

“别家铺子的脸怕是都绿了吧?前儿我去西城‘瑞福祥’问价,一样的白坯布,还敢叫价一百八十文一匹,当我们都是冤大头呢!”一个老婆子撇着嘴,满脸不屑。

议论声里,买布的人流络绎不绝。伙计们收钱的收钱,裁布的裁布,钱箱里的铜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而在摊子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青灰色棉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冷眼瞧着,脸色都沉得像浸了水的乌云。

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矮胖的汉子,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他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指捻着胡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赚?我看是赚个吆喝!可他们这一吆喝,把整个京城布市的水都搅浑了!我那铺子,这月的流水跌了三成不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开布庄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瘦高个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永昌侯府……说到底不过是个过气的侯爵,怎么就容得下内宅妇人弄出这么些玩意儿?一个布摊,竟把咱们这些老字号都压得喘不过气!”

“过气?”王掌柜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里,“你这话可别乱说。永昌侯府是低调,不是没人。梁家大爷在兵部当差,手握些许兵权;二爷翰林院的清贵,将来可是要入阁的翰林院的清贵;三爷更了不得,外放江南,那是富庶之地,将来可是要入阁的。更别说他们内宅,还连着苏家、盛家那些清流门第。只是这卖布的四姑娘,倒不知是哪来的这般泼天的胆子和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风卷着落叶,掠过他们的袍角,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谋。

城西,吏部右侍郎郭允礼的府邸后宅。

与外头的寒风萧瑟不同,小花园的暖阁里,烧得通红的鎏金铜炭盆正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气,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碧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瓣,透着几分雅致。可端坐于梨花木太师椅上的郭夫人陈氏,却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她眉头紧蹙,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褐色的茶汤,落在光洁的几面上,像几滴难看的墨渍。

下首,跪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氏陪嫁的绸缎庄“云锦轩”的大掌柜赵四海。他低着头,背脊弯得像一张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禀报:“……夫人,情形便是如此。咱们铺子里,中等棉布往日每日能出五六十匹,如今跌到不足三十。那些染色布和普通绸缎,也受了波及。不少客人都说,咱们的布虽好,却太贵,不如买梁记的白坯布回去,自己找染坊上色,能省下不少钱。这个月的净利,怕是……怕是要减半了。”

“减半?”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保养得宜的脸上,脂粉都掩不住那份怒意。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赵四海的鼻子,厉声呵斥道,“我每年给你丰厚的月钱,养着你一大家子人,让你管着云锦轩这么大的铺面,你就给我看这个?那‘梁记’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和我‘云锦轩’相提并论?”

赵四海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苦着脸哀求道:“夫人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对方的价格压得太低,又舍得用料。市井小民,哪里懂什么经纬密度、印染工艺的门道?他们只认一个——厚实便宜。咱们的布再好,价格摆在那儿,他们舍不得买啊!”

“舍不得买?”陈氏冷笑一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心头的火气更盛,“那就想办法!他们能压价,无非是省了中间环节。你去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他们的棉花是从哪里收的?织工是哪里雇的?运输走的是哪条路?只要找到源头,就给我掐断它!还有,顺天府的刘推官,不是与老爷有旧吗?让下头的人去递个话,这般恶意压价、扰乱行市,官府难道不该管管?”

赵四海连连磕头称是,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心里,却是暗自叫苦不迭。这些法子,他何尝没想过?那梁记的棉花,主要来自永昌侯府自家的庄子,还有附近几个县的棉农,织工也多是庄户上的妇人,农闲时织布补贴家用,几乎是自产自销,想要掐断源头,谈何容易?至于官府那边……梁记卖的布,货真价实,买卖自愿,哪条律法也扣不上“扰乱行市”的帽子。这些话,他却不敢对正在气头上的夫人明言,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待赵四海佝偻着身子退下,陈氏的余怒仍未消散。她烦躁地踱了几步,转头对身边站着的心腹张嬷嬷恨声道:“去!给我派人打听清楚,永昌侯府那个出头卖布的四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一个女娃,不好好安分守己待在闺中,学那些大家闺秀描红刺绣,反倒跑到市井里抛头露面,与民争利,简直丢尽了咱们勋贵人家的脸面!我倒要看看,她能张狂到几时!”

张嬷嬷连忙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陈氏心头的寒意与怒火。那盆水仙,在热气中微微低垂了花瓣,像是也畏惧着这盛怒的主母。

几日后,永昌侯府,一处偏僻的偏院小书房里。

窗棂半开,寒风裹着淡淡的梅香渗入室内。林苏端坐在梨花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她垂着眼,静静听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星辞低声禀报,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云舒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脸上还带着些许风霜之色,她恭敬地站在书案前,语速不快不慢:“……姑娘,今儿个又有人来找麻烦了。是顺天府税课司的两个书办,还带着两个差役。他们说咱们的布匹‘尺寸恐有不符,需重新核验’,硬是拦着摊子不让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些差役拿着官尺,量了一匹又一匹,量来量去,自然是分毫不差。临走前,那领头的书办眼神飘忽,话里话外暗示,‘市井经营不易,上下打点乃是常情’。王管事按姑娘您的吩咐,封了二两银子的茶钱,他们才收了钱,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坐在一旁的采荷,听得脸颊发红,气得胸脯微微起伏。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几分愤懑:“这分明是勒索!姑娘,这才几天啊,已经是第三拨了。上次是宛平县衙的差役,说咱们的货物堆放妨碍通行,硬是把摊子挪了三尺;上上次是几个泼皮无赖,在摊子前假装争执,推倒了一架布匹,弄坏了好几匹布。再这样下去,伙计们人心惶惶,这生意还怎么做?”

林苏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晰。窗外,一株老梅树虬枝横斜,枝头缀着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苞,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轻颤,却始终没有凋零。

她望着那簇小小的梅苞,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果然来了。”顿了顿,她转头看向采荷,眼神清亮而锐利,“我们动了别人的糕点,断了别人的财路,他们自然要伸手护着,甚至想把我们这只端盘子的手砍掉。”

采荷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苏却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采荷,我前日让你送去给二嫂子那边嬷嬷的东西,可送到了?”

采荷连忙回道:“送到了,姑娘。按您的吩咐,奴婢没提咱们布摊受刁难的事,只将这几日市井间流传的几件事——胥吏借查验之名,常向小摊贩索取‘例钱’;还有‘云锦轩’等几家大布庄联手,试图控制宛平、大兴两地的棉花市价,压低收购价,抬高售价——都一条条写在素笺上,交给了二奶奶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说,二奶奶看了之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林苏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二嫂子苏氏,出身清流世家,其父兄在都察院当差,以刚正不阿闻名,且与太子一系走得颇近。而那郭侍郎,隐隐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与三皇子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她递过去的那些“素材”,就像一把不起眼的火种,一旦点燃,自然会有人嗅到其中可供弹劾或攻讦的味道。朝堂上的风,向来变幻莫测,有时候,吹动一片小小的树叶,也能让树下的人感到刺骨的凉意。

她转过身,又看向云舒,语气依旧平静:“云舒,庄子上王管事那边,和棉农定契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云舒躬身答道:“王管事已经回话了,姑娘。他已经和宛平、大兴的七户老棉农签了三年的契约。按姑娘您说的,棉花的收购价略提了半成,但要求他们每年产出的上等棉花,必须优先供给咱们梁记,不得随意转售他人,也不得私下抬价。那几户棉农都很乐意,说有了这保底的契约,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丰年棉花卖不上价了,心里踏实得很。”

“好。”林苏满意地点点头,走回书案前。她伸手,将案上的一张素白宣纸铺开,又取过一方墨玉镇纸,轻轻压住宣纸的两角。砚台里的墨,早已研好,散着淡淡的墨香。她提起一支紫毫笔,蘸了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顿了顿。

“明枪暗箭,躲不是办法。”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采荷和云舒说,“他们嫌我们挡了路,那我们就把这条路,铺得更宽,更亮,让所有人都看得见——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哪一家的银库,而是京城百万庶民的冬日暖衣。”

话音落,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却又隐含着几分筋骨,透着一股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行标题——《试陈以工代赈、平价惠布安顿京畿流民贫户疏》。

这不是一份奏折,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庶女,还没有资格上奏折。这只是一份详细的条陈计划,假托“偶有所思”,以备“长者垂询”。条陈之中,她先是细细分析了今冬京城贫户的御寒之难:流民增多,棉衣匮乏,官府单纯施粥施衣,耗费巨大,且易滋生贪腐,惠及者甚少。进而,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可由官方牵头,或委托可靠的皇商、勋戚组织,开设平价棉布专售点,以低于市价三至四成的价格,限量售予贫户与流民;同时,招募流民中身强力壮者,参与棉布的运输、仓储、摆摊等杂役,给付钱粮,以工代赈,让他们凭力气吃饭,而非坐等救济。至于所需的棉布,则可优先采购如“梁记”这般,成本可控、质量可靠的货源……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可能遇到的问题、应对之法、大概的银钱出入、预期的成效,都写得详详细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闺阁女子的眼界与格局。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更是一份带着政绩色彩的民生方案。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屋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轻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