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 第310章 叩阍献牍谋安壤

第310章 叩阍献牍谋安壤(2 / 2)

写罢,林苏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墨香萦绕鼻尖,她转头对采荷道:“去请我母亲过来一趟。就说,女儿有些闺中琐事,想请母亲指点一二。”

采荷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应声退下了。不多时,明兰便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温婉端庄。她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案上的条陈上,又看向女儿,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林苏走上前,将条陈双手递给墨兰。墨兰接过,细细翻看。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林苏站在一旁,垂着手,神色恭谨。

墨兰一页一页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又渐渐舒展。待到看完最后一页,她久久不语,只是抬眸看向林苏,眼中满是惊异与复杂。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潇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林苏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诚恳:“是女儿胡乱想的,不知是否可行。只是眼见冬日苦寒,街头流民瑟瑟发抖,心有恻隐;又感咱们布摊生意艰难,宵小环伺,处处掣肘。想着若此事能于民生略有裨益,或许既能解咱们的困局,也能为父亲、为侯府略添几分体恤黎庶的声名。”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解困局”,可墨兰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处境与意图。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一旦这篇条陈得到上位者的哪怕一丝关注,那么梁记卖布,就不再是“女儿家不安分的小打小闹”,而是“勋贵之家体恤黎庶的善举”。到那时,那些胥吏的刁难、同行的黑手,在这层“政治光环”面前,都不得不掂量再三。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条陈上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涉及官民,干系不小。你这份东西,写得倒有几分见识。这样,我过两日要去长公主府上请安,正好探探口风。长公主向来心善,最是关心民瘼,圣上也素来敬重她。若她觉着这法子有意思,或许能将这篇条陈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多谢母亲。”林苏真心实意地屈膝行礼,眼底闪过一抹光亮。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窗外的老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那小小的花苞,似乎又饱满了几分,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

雅间的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屋内的沉闷与阴郁。几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男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却没人动上一口。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三角眼微微眯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郭夫人那边递了话,说咱们前几日的动作太轻了,要我们再加把劲,务必让那梁记的布摊开不下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推官那边也打点过了,他说了,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那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圆脸的商人,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愁容:“光靠泼皮捣乱、胥吏查检,根本不痛不痒。那梁记的布,确实便宜耐用,百姓们都认这个。咱们就算折腾几次,他们换个地方摆摊,照样有人买。除非……除非能让他们的货出问题,或者……让他们的名声臭掉。”

“货出问题?”瘦长脸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他搓了搓手,声音沙哑,“我倒是有个主意。他们的仓库,防火做得如何?还有,他们的棉布都是从庄子运到城里,运输路上,车轴会不会‘意外’断裂?棉布最怕受潮霉变,若是他们的仓库半夜‘不小心’漏了水……”

“慎言!”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抬眼扫了瘦长脸男人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永昌侯府不是平头百姓。梁家虽不似以往那般显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系网还在。那位四姑娘,能把布摊做得这么大,府里未必完全不知情,或许就是默许了。用那些下作的手段,一旦被抓住把柄,反噬起来,你我背后的人,未必肯全力保我们。”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缓缓啜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几人能听见:“我还听到点风声,都察院那边,似乎有人开始注意到市井胥吏勒索摊贩、以及几家大商户联手操控棉价的事了。这个时候,不宜动作太大,免得引火烧身。”

几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都察院的御史,个个都是铁面无私的主,若是被他们盯上,那可就麻烦了。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梁记,把咱们的生意都抢光?”圆脸商人不甘心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焦虑。

富态男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抬眼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急什么?冬天还长着呢。他们走的是低价惠民的路子,利润必定微薄得很。维系这么大的摊子,人力、物流、仓储,处处都要花钱。如今又被我们多方掣肘,成本只会越来越高。只要他们资金链吃紧,或者自己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做生意,有时候比的不是谁赚得多,而是谁更能熬。咱们有的是家底,耗得起。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女娃,能撑得过这个冬天。”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京城的上空,仿佛又要下雪了。

腊月的宫城,铅云低垂,将穹顶压得沉沉的。连日未歇的大雪,把朱红宫墙裹了层厚绒,褪去了往日的威仪,反倒添了几分肃穆冷凝。甬道两侧的铜鹤宫灯,兽首衔着的灯芯早熄了,雪沫子落满灯檐,堆出圆润的白顶,远远望去,竟像是一排披甲戴盔的沉默宿卫,立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寒风卷过太和殿前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新积的雪粒,打得丹陛石噼啪作响,那呼啸声穿廊过庑,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凄厉得像是前朝宫人的泣诉。风势一路向北,撞在乾清宫的宫门上,力道折损大半,待到东暖阁的槛窗外时,已是强弩之末,只余下细微的嘶嘶声,如蛇吐信般,一下下舔舐着糊窗的明黄棉纸,惊得窗纸上梅枝暗纹微微颤动。

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数个鎏金象鼻足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那炭是上好的贡品,燃起来无烟无息,只散出融融的热意,将满室熏得暖如春深。皇帝并未如寻常般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反是斜倚在窗下的一张紫檀木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褥子,身上又搭了条玄狐皮褥,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手里捏着奏折,目光却落在奏折之外,定定望着槛窗外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干。那梅树许是年岁久了,枝干虬结如铁,雪落其上,倒像是给这铁骨裹了层素缟,透着股凛冽的清劲。皇帝的目光沉凝。皇帝的目光沉凝,眼底似有波澜暗涌,却又被一层薄雾般的倦意笼着,教人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若蚊蚋。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躬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走了进来,他一身藏青锦袍,连帽檐都落了雪,却半点不敢抖落,只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度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陛下,永安长公主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动作轻得,仿佛只是风拂过窗纸的错觉。这个女儿,自封地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后,便一直闭门静思,已有数日未曾主动觐见。今日这般大雪天,她竟冒着风雪前来……皇帝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纸页微凉,带着墨香。他放下书卷,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宣。”

“嗻。”高无庸应了一声,依旧躬着身子退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须臾,环佩轻响,叮咚清脆,伴着履声囊囊,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回响。永安长公主一袭天水碧宫装,裙摆上绣着暗纹缠枝莲,外罩一件莲青缂丝鹤氅,氅子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风一吹,狐毛轻扬,衬得她面色莹白。她的乌发梳成端庄的朝天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点翠衔珠凤簪,凤首衔着的那颗东珠,在殿内烛火下莹莹生辉,却半点不显张扬,反倒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近乎凛冽。她步入暖阁,目不斜视,目光只落在前方的金砖地上,至榻前五步处,敛衽深深下拜,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冰雪的干净:“儿臣永安,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坐。”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日不见,女儿的眉眼间似是添了几分倦色,眼下淡淡的青黑,怕是连日未曾安寝,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静气,像是被风雪洗过,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多了些沉稳的力道。皇帝指了指榻边的一张梨花木椅,语气缓和了些许:“大雪天的,路滑难行,何事非要此时来禀?”

长公主谢恩起身,却并未移步落座,依旧站在原地。她抬手理了理氅子的衣襟,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那册子装帧素雅,封面是素色宣纸,用细麻绳捆着,一看便知并非官府制式的奏章。她双手捧着册子,高高举过头顶,手臂绷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儿臣今日冒昧前来,非为私事,亦非再提往日那荒诞之请。儿臣近日偶得一篇策论条陈,观之深感其中或有裨益于当前时局、黎庶民生,不敢自专,特呈父皇御览。”

高无庸见状,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册子,又转身,双手捧着转呈给皇帝。皇帝伸手接过,触手微凉,那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细腻平滑,触手生温,想来是被长公主揣在袖中焐了许久。册子上的字迹是清秀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透着股严谨之气。他的目光落在封题上——《试陈以工代赈、平价惠布安顿京畿流民贫户疏》。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聚起一个小小的川字。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或是某个不得志的幕僚?口气倒不小,竟敢直指京畿流民之事。他漫不经心地捻开麻绳,翻开册子,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挑剔,帝王的阅文习惯,向来是一目十行,能入眼的寥寥无几。然而,看着看着,他原本斜倚的身姿,竟不知不觉坐直了些,背脊离开身后的引枕,捏着册页的手指,也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

条陈的开篇,便毫不避讳地直指今冬京师的困境:流民聚集永定门外,日逾千人,盗案亦随之微增;城内炭薪棉衣价格腾贵,较往年涨了三倍有余,寻常贫户,便是典当殆尽,也难求半块炭、一尺布,冻馁之忧,迫在眉睫。继而笔锋一转,并未如寻常策论般,停留在悲天悯人或请求朝廷加大赈济的俗套言辞里,而是提出了一整套环环相扣、堪称精巧的连环之法。

核心有二:一曰“平价专售”。由户部与顺天府共同核验贫户身份,造册登记,发放“棉布兑票”,凭票可于城内官设或特许的商铺,以远低于市价之格,限量购买厚实棉布与炭薪。商铺因平价售卖所亏之利,由朝廷酌量补贴,或以免除部分商税代之。条陈中甚至算了一笔细账,将此法与单纯开仓放粮放衣的耗费做了对比,明明白白地写着:此法竟能节省近半帑银,且能“货循其流,民得其惠,市不易常”,不至于扰了寻常市井的秩序。

二曰“以工代赈,疏导为安”。招募流民中身强体健者,组建“工赈队”,由顺天府派员统领,承担诸如官仓棉布转运、城内街巷积雪清扫、协助维持平价铺秩序等轻体力劳役,按日给付钱米,管饱三餐。条陈中特别指出,此举妙在“使壮者得食凭力,免于闲散生事;老弱妇孺,亦可凭兑票购得暖衣热炭,可庇严寒。民力不致空耗,反为官府所用,市井亦得整肃”,一举数得,面面俱到。

更令皇帝目光凝住的,是其后关于“试行与推广”的设想。条陈建议,此法初行,不必急于铺陈全城,可先择一“地域适中、民情可察、新旧交替之处”试行,譬如……某处亟待重建的灾区。若试行有效,则总结经验,渐次推及京师其他坊市乃至外省;若有弊,则局限一隅,便于调整补救,不致动摇全局。

通篇读下来,字字句句,皆是实打实的民生之计,数据详实,逻辑环环相扣,连可能出现的弊端——诸如兑票伪造、商铺舞弊、流民管理不善等——皆有预防之策,思虑之周全,竟不输于朝中浸淫户部多年的老吏。文风更是朴实无华,绝少浮夸辞藻,却自有一股洞悉世情、精于筹算的力量扑面而来,读之令人心折。这哪里像是空谈道德的腐儒文章,倒像是……一个极其老练的户部干吏,或者一个目光毒辣、深谙商道的商家巨擘,才能写出的东西。

尤其最后那句“所费者,一时之帑银;所安者,京师之人心;所固者,盛世之根基”,寥寥数语,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皇帝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也未必时时清晰的痒处。

盛世之基……

皇帝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良久无言。暖阁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银霜炭偶尔轻微的爆裂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着心扉。他抬起眼,看向依旧垂手静立的长公主,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此物,”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摩挲着册子光洁的封面,“从何而来?”

长公主微微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儿臣不敢隐瞒。此乃儿臣幕僚,感念今冬寒苦,又目睹自家为惠及贫寒所设布摊屡受滋扰,故闭门苦思,草拟此篇。因恐见解粗陋,贻笑大方,故托儿臣转呈。儿臣初观亦觉惊异,然细思其法,似有可行之处。想着父皇夙夜忧劳,心系万民,或可供父皇闲时一哂,若有一二可取,亦是百姓之福。”

皇帝略一沉吟,便想起了前几日听户部奏报时,曾提及的一桩奇事:永昌侯府四姑娘,不知得了什么法子,织出的棉布价廉物美,竟在京中设了数个布摊,专售贫户,引得不少布商嫉恨,屡生事端。原来,这篇条陈的根子,竟在这里。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一个黄毛丫头,如何能有这般洞悉民生的见识,如何能算出那一笔笔精细的账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条陈,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里,字字句句,皆是能解燃眉之急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