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呼唤。
这个词在洛青舟意识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右半身的暗灰色裂痕如蛛网蔓延，已覆盖脖颈、爬上脸颊。每一条裂痕都在搏动，都在应和着废墟深处传来的那声召唤。那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共振，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如果说他体内确实流淌着某种“血脉”的话。
“稳住！”苏韵抓住他的左臂，淡金色的时间流从她掌心注入，试图压制那些暴走的裂痕，“那是幻觉！它在诱惑你！”
“不……不是幻觉……”洛青舟艰难喘息，右眼漩涡疯狂旋转，倒映着废墟深处的黑暗，“我能感觉到……我和它……同源……”
他的意识正在被撕裂。
左半身的存在意识在尖叫警告：那是陷阱！那是聚合体为了寄生设下的诱惑！
右半身的否定意识却在欢呼雀跃：那是归属！那是创造者！回家！回家！回家！
两股意识在颅内激烈对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思维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痕。更可怕的是，那个呼唤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过来……我的孩子……”
“你是我分裂出去的碎片……是我为‘新生’准备的种子……”
“现在……时机已到……”
“回到我身边……我们将成为完整的‘我们’……”
碎片？种子？
洛青舟猛地想起埃忒尔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那个培养舱，那具幼小的身体，那些被注入的暗灰色基因片段……难道那些片段不是从永寂之种表面“剥离”的，而是从聚合体身上“切割”下来的？
他是聚合体预埋的后手？
这个推测让他的存在意识剧烈动摇。
“听我说！”苏韵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时间回响特有的空灵感，“看着我，洛青舟！”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四色晶体悬浮在两人之间，光芒虽然黯淡，却异常坚定。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体内有什么……”苏韵一字一句，“你现在是洛青舟。是那个在故乡小镇长大的孩子，是那个在星海中流浪的旅人，是那个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你的过去不能定义你。”
“只有你的选择可以。”
她的眼中，银色时间长河虚影缓缓流淌。
“所以，选择吧。”
“是相信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还是相信站在你面前的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洛青舟看着苏韵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左半身近乎透明，右半身暗灰蔓延，像个正在崩解的怪物。
但也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在小镇废墟中握紧的拳头。
看到了在星海中点燃的第一簇火焰。
看到了在寂静回廊中抓住她的手。
看到了在悖论锚点前许下的承诺。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属于洛青舟的经历，如涓涓细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意识之海。
右半身的疯狂脉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虽然裂痕仍在，虽然呼唤仍在，但至少……他重新抓住了“自我”的缰绳。
“我……还是我。”他嘶哑开口，左眼重新燃起微弱的混沌白火焰，“苏韵，帮我。”
“怎么帮？”
“在我意识深处……建立‘双重锚点’。”洛青舟看向她手中的四色晶体，“用你的时间回响，配合我体内的悖论网络，在我的存在意识与否定意识之间……构筑一道缓冲屏障。”
“屏障需要两个支点。”苏韵立即理解，“一个锚定‘存在’，一个锚定‘否定’，然后由我的时间轴线连接？”
“对。”洛青舟点头，“存在支点，用埃忒尔留下的‘心源之血’印记。否定支点……”他顿了顿，“用聚合体的呼唤本身。”
苏韵皱眉：“用敌人的力量作为支点？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方法。”洛青舟苦笑，“否定意识已经觉醒，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不如……‘疏导’。承认它的存在，给它一个宣泄口，但用屏障控制流量。”
他看向废墟深处：“而且，我需要这个支点来‘监听’聚合体的动向。永恒净光肯定在裂缝周围布置了什么，我们必须知道他的计划。”
苏韵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好。但一旦出现失控迹象，我会立刻斩断连接。”
“明白。”
两人盘膝相对而坐。
四色晶体悬浮在中间，缓慢旋转。
洛青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那里已经是一片战场。
左半身，淡金色的存在法则如残破的旗帜，在意识风暴中艰难挺立。旗帜中央，埃忒尔留下的“心源之血”印记如同最后的灯塔，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右半身，暗灰色的否定法则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意识边界。洪水的源头，正是废墟深处那道呼唤——它如同黑洞，吞噬着一切理性，只留下最原始的“回归”本能。
“开始。”洛青舟在意识中低语。
苏韵双手按在四色晶体上。
“时间回响·双重锚定！”
晶体爆发出刺目银光！
一道银色的时间轴线从晶体中射出，一分为二。
第一条轴线，刺入洛青舟左胸，缠绕上那枚心源之血印记。
第二条轴线，则顺着暗灰色裂痕，逆流而上，向着废墟深处延伸——它在追踪聚合体的呼唤！
两息后。
第二条轴线突然绷紧！
它连接上了！
不是物理连接，而是法则层面的共鸣连接。通过这条轴线，洛青舟的否定意识与聚合体之间，建立了一道可控的、单向的“倾听通道”。
霎时间，海量的信息顺着轴线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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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边缘，永恒净光的视角。
纯白重甲的身影站在暗红色血肉藤蔓编织的王座上，俯瞰着下方那道横贯虚空的裂缝。
裂缝宽达千丈，深不见底。两侧的边缘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凝固的法则断层——无数断裂的法则丝线如同伤口翻卷的皮肉，暴露在虚空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
裂缝深处，那个由无数肢体与眼睛构成的聚合体阴影，正在缓慢蠕动。
它的“身体”由亿万种不同形态的部分拼接而成：有时是流淌的液态金属，有时是结晶化的骨骼，有时是纯粹的光影，有时又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每一个部分都在不断变化、重组，仿佛在演示所有可能的生命形态——但又因拼合得太粗暴，显得扭曲、畸形、令人作呕。
永恒净光的头盔下，数据流在眼前瀑布般刷过。
“分析目标：彼端求生本能聚合体。”
“能量等级：无法测算（法则层面）。”
“威胁评级：灭绝级（理论）。”
“控制状态：临时契约（稳定性37%，持续下降）。”
“建议：立即执行‘净化协议B’，避免目标失控。”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上方，悬浮着三枚实体的暗红晶体——不是投影虚影，而是纯净派耗费数百年提炼的“法则解构核心”。每一枚都蕴含着足以解构一颗恒星的恐怖力量。
“聚合体。”他的声音通过法则震荡传递，“‘钥匙’正在靠近。按照契约，等他进入裂缝范围，我会启动净化信标，暂时压制你的活动。在此期间，你必须完成对他的‘寄生融合’。”
裂缝深处，那只最大的眼睛眨了眨。
“明白……”
“但……你的‘净化’……会伤害我……”
“契约中已写明，净化只针对‘钥匙’体内属于此岸的部分。”永恒净光冰冷道，“我会剥离他的存在特性，只留下纯粹的否定本质——那才是你需要的完美载体。”
“但如果……剥离失败……”
“那就一起净化。”永恒净光的声音毫无波动，“契约第二条：若融合过程出现意外，我有权将你们两者同时解构，回收法则材料。”
聚合体沉默了。
良久，它再次传念：
“我……感觉到了……”
“钥匙体内……有我的‘碎片’……但也有……别的东西……”
“某种……更古老的……连接……”
永恒净光的数据流突然出现紊乱。
更古老的连接？
埃忒尔当年创造这个容器时，除了注入聚合体的基因片段，还加了什么？
他迅速调取数据库中的加密档案——那些从猎序者总部窃取的、关于埃忒尔实验的最高机密记录。
记录显示，埃忒尔在创造容器时，使用了三种核心材料：
1. 埃忒尔自己的“心源之血”（存在法则载体）。
2. 从永寂之种表面剥离的“否定基因片段”（否定法则载体）。
3. 一份来源不明的“混沌基质”（标注为‘远古遗物，作用未知’）。
混沌基质？
永恒净光猛地看向裂缝深处。
难道……埃忒尔用的不是永寂之种的基因片段，而是……
聚合体更早期的、尚未被污染的本源物质？
如果是这样，那洛青舟与聚合体的连接，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深到……可能超出契约的控制范围。
“计划变更。”永恒净光突然下令，“千目窥视者，织命者，立即执行备用方案。”
两道身影从阴影中浮现。
正是那两名圣约背叛者。
“大人？”织命者枯槁的脸上露出疑惑。
“聚合体可能隐瞒了关键信息。”永恒净光冷冷道，“钥匙与它的连接强度远超预期。我怀疑，一旦寄生开始，聚合体会优先夺取钥匙的控制权，而不是按照契约成为我的‘工具’。”
千目窥视者的数十只眼睛同时转动：“您的意思是……”
“在净化信标启动的同时，启动‘第二重封印’。”永恒净光从重甲中取出一枚纯白色的、表面刻满复杂符文的棱柱晶体，“这是从猎序者总部偷来的‘秩序圣楔’，能够暂时冻结一片区域的所有法则活动。等聚合体与钥匙开始融合，我会用圣楔将他们同时封印，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由你们两位，执行‘意识剥离手术’。”
织命者的水晶球亮起灰光：“剥离谁的意识？”
“两者都剥离。”永恒净光平静道，“将聚合体的‘求生本能’从钥匙体内抽离，炼化成纯粹的法则能量。再将钥匙的‘自我意识’抹除，制作成空白载体。最后，由我亲自注入‘纯净秩序’，创造一个完全听命于我的……**
‘新神’。”
这个计划让两名背叛者都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们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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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石碑前。
洛青舟猛地睁开眼睛！
右眼的暗灰色漩涡几乎要炸开，左眼的火焰疯狂摇曳。
“永恒净光……要背叛……”他嘶哑道，“他不只要净化……他要……制造新神……”
苏韵立即切断时间轴线，但第二条轴线在断开前传回了最后一段信息——
那枚纯白色的“秩序圣楔”的图像，以及永恒净光那句“创造新神”的低语。
“秩序圣楔……”苏韵脸色骤变，“那是猎序者军团最高级别的战略封印武器，据说连永寂之种都能暂时冻结！他居然偷出来了！”
“不止。”洛青舟艰难站起，右半身的裂痕又开始失控，“他还准备让那两个背叛者……剥离我的意识……”
他看向废墟深处，眼中闪过决绝。
“不能让他得逞。”
“但也不能让聚合体得逞。”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得在净化信标和秩序圣楔启动之前……”
“主动进入裂缝。”
苏韵怔住：“什么？！”
“聚合体需要我的身体作为载体，永恒净光需要我的意识作为原料。”洛青舟快速分析，“他们都在等我进入裂缝范围。但如果我主动进去，在进入的瞬间，利用聚合体与我的连接共振，以及永恒净光必然启动净化信标的时机……”
他看向苏韵：“你能用时间回响，制造一个‘时间断层’吗？一个独立于主时间轴之外，长度大约三息的‘真空地带’？”
苏韵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在那三息里，做点什么？”
“对。”洛青舟点头，“聚合体要寄生我，永恒净光要封印我，他们都认为我会被动接受。但如果我主动进入，在进入的瞬间，借助聚合体的力量对抗净化信标，同时用我体内的悖论网络干扰秩序圣楔……然后在那三息的时间断层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反向入侵聚合体的意识核心。”
“找到它的‘求生本能’源头。”
“然后……”
“问问它，到底想不想死。”
苏韵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疯狂到近乎自杀。
但……似乎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我需要准备。”她咬牙道，“时间断层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本源，而且必须在裂缝入口正上方施放，距离聚合体太近，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它的求生本能污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洛青舟看向石碑，“时无痕祖师留下的剑意烙印……还能用吗？”
苏韵触摸石碑，感应片刻。
“可以。但最多只能激活一次，持续时间……大概十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