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时间坟场(1 / 2)

时间夹缝不是地方。

这是洛青舟踏入那片区域后的第一个认知。就像“间隙”不是实体,“夹缝”也只是便于理解的比喻。实际上,这里是宇宙时间流的伤疤——无数被遗忘、被抛弃、被切割的时间碎片,在这里堆积、腐烂、互相污染,形成了一片超越常规维度概念的“时间废弃物填埋场”。

从外部看,它像一团漂浮在宇宙暗区的灰色星云,表面缓慢旋转,偶尔迸发出诡异的彩色闪光——那是不同时间碎片碰撞时释放的“时间辐射”。

当洛青舟的灰色火焰包裹着他穿透星云表层时,他感觉到了一种粘稠的阻力。不是物理阻力,而是时间本身的黏滞感,仿佛穿越的不是空间,而是亿万年凝固的琥珀。

然后,他看见了。

时间夹缝的内部。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漂浮的“时间岛屿”。

每一座岛屿都是一段凝固的历史片段:

· 一座岛屿上,某个文明正在举行盛大的建国典礼,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欢呼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

· 另一座岛屿,是一场星际战争的残骸场,战舰的爆炸火焰像雕塑般凝固在空中,士兵临死前的惊恐表情清晰可见。

· 还有一座岛屿,是一片寂静的墓地,墓碑上刻着从未在正史中出现过的名字,墓碑前的鲜花永远停留在枯萎前的最后一秒。

· 更远处,一座岛屿上只有一扇孤零零的门,门半开着,里面是纯粹的黑暗——那是某个存在“被遗忘的抉择”的具现化。

这些岛屿之间,流淌着银灰色的“时间乱流”——不是液体,不是气体,而是具象化的时间熵增。乱流扫过之处,岛屿表面会出现短暂的“时间加速”或“时间倒流”现象:建国典礼突然倒退到开场前,战争残骸突然复原成完整的战舰,墓地的鲜花突然从枯萎变回绽放。

混乱。

极致的、无法用逻辑描述的混乱。

洛青舟悬浮在这片时间坟场的边缘,左手手背上的银色剑印开始微微发烫——它在共鸣,在呼唤,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秦时月……”洛青舟喃喃道,顺着剑印的指引向前飞去。

灰色火焰在他周围形成一层保护罩,抵挡着时间乱流的侵蚀。他能感觉到,这些乱流蕴含着强大的时间腐蚀性——如果不是有混沌灰火护体,他可能瞬间就会老死、或者变回婴儿、或者被分解成无数个存在于不同时间点的“分身”。

飞行的过程很艰难。

时间夹缝里没有常规的空间距离概念,前进不是靠速度,而是靠“与目标时间片段的共鸣强度”。洛青舟必须不断调整自己的时间频率,与银色剑印的波动同步,才能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更多诡异的现象:

· 一座岛屿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正在对话——那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间分身,因为时间错乱而相遇了。

· 一条时间乱流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记忆幽灵”,它们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永无止境。

· 甚至,他看到了一座正在自我吞噬的岛屿——它的“过去”部分正在吞食“未来”部分,形成了一个逻辑悖论的时间环。

“这里的时间法则已经完全疯了。”洛青舟心想。

就在这时,银色剑印的共鸣突然变得强烈。

前方,出现了一座特殊的岛屿。

与其他岛屿不同,这座岛不是漂浮的,而是……被钉住的。

无数银色的时间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穿透岛屿的各个角落,将它牢牢固定在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锁链表面流淌着复杂的时间符文,散发着洛青舟熟悉的气息——

光阴剑宗的时间剑意。

但比苏韵的更加古老、更加厚重、更加……悲伤。

岛屿上,只有一栋建筑:一座简朴的草庐。

草庐前,一棵枯死的古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背对着洛青舟,正在煮茶。茶壶下的火焰是银色的时间之火,茶壶里的茶水冒着热气,但那些热气在升腾到一定高度后,会突然“倒流”回壶中——这是一个自我循环的时间泡,茶永远在煮,永远煮不完。

洛青舟降落在岛屿边缘。

脚踩在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座岛屿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秒,相当于外界的一小时。而岛屿核心的草庐附近,时间更是近乎静止。

“你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苍老,如同被时间磨砺了亿万年的古钟。

洛青舟走上前,在老人对面坐下。

他看清了老人的脸。

那是秦时月——苏韵记忆中的师父,但比记忆里老了太多。皱纹深如沟壑,白发稀疏,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仿佛能看穿时间的迷雾。

“前辈。”洛青舟恭敬行礼。

秦时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左眼的灰色火焰和左手手背的剑印上停留了片刻。

“混沌灰火……还有韵儿的烙印。”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真的做到了——用自己换来了遗嘱的开启。”

“她会回来的。”洛青舟说。

“我知道。”秦时月倒了两杯茶,推给洛青舟一杯,“所以我在这里等她。”

洛青舟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前辈在这里……等了多久?”

秦时月沉默了片刻。

“如果用外界的时间算,大约三百年。”他说,“但用这座岛的时间算……大概三千万年。”

洛青舟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三千万年。

独自一人,被困在这座时间被锁链钉死的岛屿上,煮着永远煮不完的茶,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这是怎样的孤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秦时月淡淡地说,“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选择留在这里,一是为了躲避追杀,二是为了……守护一样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向草庐。

“时间源海的坐标,就在里面。”

洛青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在我告诉你之前,”秦时月话锋一转,“有两个问题。”

“请问。”

“第一:你愿意为韵儿做到什么地步?”

“一切。”洛青舟毫不犹豫。

“包括放弃你‘桥梁’的使命?包括让宇宙可能因为原初错误而崩溃?”

洛青舟沉默了。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但他最终抬起头:“埃忒尔告诉我,我是桥梁——不是错误与宇宙之间的裁判,而是翻译官。我的使命不是‘选择’哪条路,而是‘确保’宇宙理解错误后,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如果宇宙选择崩溃,那是宇宙自己的意志。如果宇宙选择进化,那也是宇宙自己的选择。我的责任,只是确保这个选择是‘在充分理解的前提下’做出的。”

秦时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那么第二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枯死的古树下,伸手抚摸树干。

树干表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银色文字——那是光阴剑宗最高级别的加密剑印。

“时间源海,是所有时间线的起点与终点。那里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秦时月缓缓说道,“要去那里,你需要通过三道考验。”

“哪三道?”

“第一道:‘时间迷宫的出口’——你要在时间夹缝的混乱中,找到通往源海的门。这道考验考的是你对时间法则的理解。”

“第二道:‘自我的倒影’——时间源海会映照出你所有的可能性分身,你需要与每一个自己对话,最终统一所有可能性,才能踏入真正的源海。这道考验考的是你对自己的认知。”

“第三道……”秦时月转过身,眼神变得凝重,“‘时间的代价’。”

“什么意思?”

“时间源海不会平白让人进入。”秦时月说,“你需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不是固定的——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种情感,可能是你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而且代价是随机的,你无法选择会失去什么。”

洛青舟握紧拳头。

“我接受。”

“哪怕可能失去关于韵儿的记忆?哪怕可能失去你的心火?哪怕可能失去你作为‘洛青舟’这个人的一切?”

“如果必须如此,”洛青舟平静地说,“那就如此。”

秦时月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淡、但很欣慰的笑。

“韵儿没有看错人。”

他抬手,对着古树打出一道剑印。

树干裂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悬浮着一枚……银色的沙漏。

沙漏两端都装着银沙,但沙子没有流动,而是静止的。

“这是‘时之匙’,”秦时月说,“光阴剑宗代代相传的至宝,也是通往时间源海的钥匙。握住它,注入你的混沌灰火,它就会指引你找到迷宫出口。”

洛青舟伸手接过沙漏。

沙落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浩瀚的时间之力涌入身体,与他的灰色火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左手手背的剑印也同时发烫,仿佛在欢呼雀跃。

“现在,”秦时月坐回茶桌旁,“在你离开前,喝杯茶吧。喝完这杯茶,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

洛青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时间清香——不是嗅觉的香,而是时间本身的那种“质感”的香。

他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秦时月的记忆。

而是……苏韵的记忆。

准确说,是苏韵从未告诉过他的、最深处的一些记忆:

· 她五岁第一次握剑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如果自己不学剑,就无法保护生病卧床的母亲。她握剑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 她十五岁在剑冢悟道时,那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背后,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剑宗覆灭,师父惨死,而她无能为力。醒来后她发誓,要变强,强到能改变命运。

· 她接过传承剑印时,眼中的迷茫不只是因为责任重,更是因为……她偷偷喜欢上了大师兄陆无痕,但她知道,身为传承者,她不能有儿女私情。

· 在圣约之庭崩解,她燃烧自己激活洛青舟基因遗嘱的前一刻,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希望他……不要太难过。”

这些记忆,像温暖的泉水,洗涤着洛青舟的灵魂。

他睁开眼睛,眼中有了水光。

“这些记忆……”他声音有些沙哑。

“是韵儿托我交给你的。”秦时月平静地说,“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在燃烧自己前,把记忆备份了一份,通过时间剑意的共鸣,传给了我。”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如果那时候她已经……就把这些记忆交给你。她说,她不想让你记住的,只有她最后牺牲的样子。她想让你知道,她也曾是个普通的、会害怕、会迷茫、会偷偷喜欢别人的女孩子。”

洛青舟握紧了茶杯。

滚烫的茶水温着掌心,像她最后燃烧时的温度。

“我会带她回来。”他重复道,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

“我知道。”秦时月点头,“但在此之前——”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岛屿外的虚空。

“——我们有客人了。”

洛青舟也感觉到了。

时间夹缝的混乱流中,出现了三道不寻常的波动。

不是时间乱流自然产生的波动。

是人为的波动。

而且,带着敌意。

---

岛屿外,三艘造型诡异的舰船,正在突破时间乱流,向这边靠近。

舰船表面覆盖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与真知会禁忌遗物同源、但又更加扭曲的气息。舰船的形状不断变化,仿佛在不断适应时间乱流的冲击。

“真知会残党。”洛青舟眯起眼睛,“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时间夹缝虽然混乱,但并非无法追踪。”秦时月平静地说,“特别是当你带着韵儿的烙印和时之匙时——这两样东西散发的时空波动,在时间夹缝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三道波动,三个敌人。”他说,“领头的那个,应该是真知会的新会长——‘织命者’的徒弟,‘篡时者’。他继承了织命者的命运操控能力,又融合了禁忌遗物的部分力量,是个麻烦的对手。”

“另外两个呢?”

“左边那个,气息狂暴混乱,应该是‘混沌之爱’派来的‘疑问造物’——他们想捕捉你这个‘桥梁’,研究原初疑问的传播机制。”

“右边那个……”秦时月停顿了一下,“气息很古怪。冰冷、空洞,像是一个‘空壳’。可能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三艘舰船已经接近到可以看清细节的距离。

正中央那艘,舰桥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男子。他面容苍白,双眼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那是篡改时间过度的特征。他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变换形状的晶体。

“秦时月,”他的声音直接穿透时间乱流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回音,“三百万年了,你果然还躲在这里。”

秦时月没有回应。

篡时者将目光转向洛青舟。

“还有你,容器。”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会长太仁慈了,才让你有机可乘。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会直接把你拆解,取出你体内的悖论特性,然后接收宇宙法则的权柄。”

他抬起权杖。

权杖顶端的晶体开始发光。

时间乱流,开始向他汇聚。

“他在操控时间夹缝的乱流!”洛青舟立刻意识到。

“不止。”秦时月说,“他在尝试用乱流冲刷这座岛的锁链——想把我从时间锚点里拖出来。”

话音未落,左侧那艘舰船也发动了攻击。

混沌造物的攻击方式很直接——它直接从舰船里“涌”了出来,化作一团不断变化的、由无数问号构成的黑色雾流,扑向岛屿。雾流所过之处,时间乱流被染上了病态的黑色,开始散发出“为什么要存在”的疑问低语。

而右侧那艘舰船,依然静悄悄的。

但洛青舟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目光,从舰船内部锁定了自己。

那目光……让他想起了秩序守护者。

但又不一样。

更空洞,更……程序化。

“分头对付。”秦时月说,“篡时者交给我。他对时间法则的理解很深,正好让我这三千万年没动过手的老骨头活动活动。”

“那混沌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