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里,泡着东西。
第一个舱里是一枚婚戒,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戒指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第二个舱里是一缕头发,系着褪色的红绳。
第三个舱里是个破旧的泰迪熊,缺了一只眼睛。
第四个舱里是半封烧焦的信。
每个舱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来源、情感类型、提取进度。
“痛苦类:丧偶,纯度87%。”
“怨恨类:背叛,纯度92%。”
“绝望类:绝症,纯度95%。”
女人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她没回头,但知道沈砚星在看:“很震撼,对吗?情感可以被量化、分类、提纯,像化学元素一样。”
“你们用这些……做什么?”沈砚星问。
“燃料。”女人简单地说,“但不是烧锅炉那种燃料。是更高级的——规则燃料。”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更大,更厚重。女人再次扫描虹膜,还加了指纹和声纹验证。
门开了。
沈砚星看到了“池子”。
不是李维安视频里那个乳白色的往生池,也不是小钉子描述的血腥池子。这个池子很大,直径至少有二十米,池壁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缓缓流动的液体——那是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颜色的粘稠物质,有时像融化的彩虹,有时像搅拌在一起的油和血。
池子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闭着眼,赤裸着上半身,身体上插满了细管。那些管子连接着池壁,液体正通过管子注入他的体内。他的皮肤下,能看见彩色的光流在缓慢流动。
“那是‘受体’。”女人说,“经过特殊改造的欲界人体,能承受高浓度情感能量的灌注。我们通过他,把提纯后的情感能量转化为……更稳定的形态。”
“什么形态?”
女人没回答。她走到池边的控制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池子里的液体开始加速流动,颜色逐渐统一成暗红色。那个年轻男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球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张开嘴。
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但沈砚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能量波。那波里裹挟着海量的负面情感:被抛弃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永失所爱的绝望、对自身存在的厌恶……
沈砚星踉跄后退,捂住耳朵,但那波直接钻进脑子。
他看到幻象:
一个女人在产房里大出血,医生摇头,丈夫瘫倒在地。
一个老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电视开着,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孩子被锁在衣柜里,外面是父母的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
无数破碎的、痛苦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冲击他的意识。
“停下!”他吼。
女人敲了下键盘。
池子平静下来。年轻男人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液体中。
“感受到了吗?”女人转身,眼镜后的眼睛冰冷无情,“这就是我们要的东西。纯粹的情感能量,剥离了所有个人记忆和具体情境,只剩下……本质的‘痛’。这种能量,可以扭曲规则,可以改写现实,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
沈砚星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你们……收集这么多痛苦,到底要干什么?”
“这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女人说,“你带了寂星尘,我们要寂星尘。至于你要什么——钱?安全通道?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表现出对灵汐月的关心,不能暴露真实目的。
“我要技术。”他说,“情感提纯的技术。还有……一份成品。纯度越高越好。”
女人挑了挑眉:“有趣。一个被停职的科学家,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研究。”沈砚星说,“我失去了一切,总得找点事做。而且我觉得——你们的技术有缺陷。”
“哦?”
“纯粹的情感能量不稳定。刚才那个‘受体’看起来平静,但他体内的能量在持续熵增。最多三个月,他就会失控,到时候别说转化能量,这个池子都会炸。”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兴趣。
“你怎么知道?”
“我在科学院研究的就是这个。”沈砚星说,“熵增是不可逆的,但可以通过对冲延缓。你们现在的方法,是把所有负面情感硬塞进一个容器里,强行压制。这就像往气球里不断打气,迟早会炸。”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袋寂星尘,放在控制台上。
“但我有办法,能让气球更结实一点。或者说……让气球自己学会泄压。”
女人盯着袋子,又盯着沈砚星。
然后她笑了。
这是沈砚星第一次看到她笑——冰冷、算计、但真实的笑。
“有意思。”她说,“跟我来。带你去见真正管事的人。”
她走向池子旁边的一扇小门。
沈砚星跟上。
穿过小门,是个更小的房间,像办公室。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有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办公桌后坐着个人,背对他们,正在看屏幕。
“主管,”女人说,“这位是沈砚星。他有寂星尘,还有……一些有趣的想法。”
那人转过来。
沈砚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认识这张脸。
欲界科学院,理论物理部,副主任。
赵明诚。
三年前因“违规实验”被开除,下落不明。
赵明诚看着沈砚星,脸上露出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沈同学,”他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