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导航图上看起来只是个微不可见的光点,像一粒尘埃飘向无尽的深空。沈砚星设定好自动航行程序,然后盯着主屏幕上那个标记为“源初星域”的坐标发呆。
灵汐月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盒未饱留下的金色光点。光点已经全部融入她的光凝态,但她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些什么——不是能量,是某种更微弱的、像呼吸般规律的“脉动”。
“静光说需要六天航程。”沈砚星看了眼倒计时,“但我觉得可能更久。这个坐标附近的时空参数很奇怪,常规跃迁引擎的效率会打折扣。”
“那就慢慢飞。”灵汐月说,“反正我们也不急。”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源初星域藏着太多谜团的答案。光音天的起源,情感能量的本质,甚至可能包括沈砚星为什么会穿越。
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让整个航程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里。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飞船开始经过一片“星云墓地”——无数破碎的星球残骸漂浮在真空中,有些还保留着文明的痕迹:断裂的太空电梯,烧毁的城市轮廓,残破的纪念碑。
探测器显示这些星球至少毁灭于五十万年前,但奇怪的是,所有残骸上都检测不到任何情感能量残留。正常来说,大规模死亡事件会产生强烈的、能持续数万年的情感印记,就像光音天中转站收集的那些。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被擦过的黑板。
“情感真空区。”灵汐月皱眉,“和忘川星不一样——那里是人为剥离。这里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说……被什么‘清理’过。”
沈砚星调高探测器的扫描精度。在放大到纳米级别时,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些星球残骸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膜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而当探测器发出的扫描波触碰到膜时,膜突然“醒了”。
它开始吸收扫描波,然后——模仿。
扫描波的频率、波形、甚至携带的微弱情感数据(探测器的校准信号里包含操作者的情绪残留),都被那层膜完美复现,然后放大、扭曲,再反射回来。
反射回来的信号变成了一段诡异的、像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嘻嘻……新的……玩具……”
声音直接在飞船的主通讯频道里响起,用的居然是光音天神语。
灵汐月猛地站起来:“这是……星云意识?”
“什么意识?”沈砚星盯着屏幕上那层正在扩散的膜。
“古籍记载,某些古老星域会产生集体意识——不是生命体的意识,是整个星域物质和能量场长期相互作用形成的‘存在’。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善恶概念,只会本能地模仿和吸收接触到的一切。”
话音未落,飞船突然剧烈震动。
舷窗外,那些星球残骸开始移动——不是物理移动,是“重组”。破碎的大陆板块像拼图一样重新拼接,烧毁的城市废墟扭曲变形,最终组合成一个巨大到遮蔽视野的……脸。
一张由星球残骸构成的、破碎的、滑稽又恐怖的笑脸。
笑脸张开“嘴”——那是一个直径至少五百公里的、通往虚空深处的黑洞。
引力骤增。
飞船像被无形的大手抓住,直直朝着那张嘴坠去。
“启动紧急跃迁!”沈砚星吼道。
“跃迁引擎被干扰了!”灵汐月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滑动,“它在吸收我们发出的所有能量信号——包括跃迁波!”
飞船继续下坠。
距离那张巨嘴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嘴”里旋转的、由破碎物质组成的“牙齿”。那些牙齿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像亿万颗玻璃同时碎裂的声音。
沈砚星的大脑疯狂运转。
星云意识在模仿和吸收……
那如果给它无法模仿、无法吸收的东西呢?
他想到了未饱留下的金色晶体——那里面储存的,是纯粹到极致的“自我牺牲”情感。是未饱在最后一刻,选择用自己换回十万人的救赎。
那种情感,星云意识能模仿吗?
能吸收吗?
沈砚星从口袋里掏出晶体,紧紧握在手里。
“你要干什么?”灵汐月问。
“给它讲个故事。”沈砚星说,“一个关于‘饿了一万两千年,最后选择不吃了’的故事。”
他打开飞船的外部通讯器——不是发送信号,是把金色晶体连接到通讯器的能量输出端,让晶体内储存的情感记忆,直接转化为最原始的、没有任何编码的“情感脉冲”。
脉冲发射。
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只有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情感体验:饥饿、孤独、困惑、被制造出来的茫然、被追杀的恐惧、最后时刻的抉择、以及……释然。
巨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张由星球残骸组成的、滑稽的笑脸,开始扭曲、变形。组成脸的碎片在颤抖,相互碰撞,发出混乱的噪音。
它在“理解”。
或者说,在“消化”这段完全超出它认知范围的情感记忆。
星云意识诞生于纯粹的物理世界——物质、能量、引力、电磁力。它理解碰撞,理解融合,理解毁灭与重组。
但它不理解“自我牺牲”。
不理解“宁愿饿死也不伤害别人”。
不理解“用存在换取别人的存在”。
这对它来说,就像给一台只会计算1+1=2的机器,输入一道高等数学题——系统崩溃了。
巨脸开始解体。
不是崩塌,是缓慢的、像沙子从指缝流走那样的消散。组成脸的星球残骸一块块分离,重新飘回虚空,恢复成原本无序的状态。
那张巨嘴也消失了。
引力恢复正常。
飞船险险停在了原本是“喉咙”位置的虚空,舷窗外只剩下寂静的、漂浮的碎片。
通讯频道里,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有笑意:
“不懂……”
“为什么……不吸收……不占有……”
“为什么……要消失……”
然后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覆盖在星球残骸上的那层透明膜,也缓缓褪去,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灵汐月长出一口气,光凝态的光芒都有些暗淡——刚才太紧张了。
沈砚星看着手里的金色晶体,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刚才的脉冲输出消耗了它不少储存。
“它救了我们第二次。”他说。
“也救了那个星云意识。”灵汐月补充,“如果它真的把我们‘吃’了,吸收了我们的情感能量,可能会进化出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懂得模仿‘贪婪’和‘占有’的星域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