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的尽头不是星空,是一堵墙。
一堵巨大到看不见边际、完全由暗灰色金属构成的、光滑如镜的墙。墙面上没有任何接缝,没有门窗,没有标识,就像有人用尺子在天上画了条线,说“这边是宇宙,那边不许进”。
飞船悬停在墙前,探测器疯狂报警——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墙后面的空间,所有常规扫描手段都失效了,情感读数更是完全归零,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这就是‘铁壁文明’。”林静书的远程分析显示在屏幕上,“官方名称‘绝对秩序联合体’,一个禁止所有公开情感表达、所有艺术创作、所有非必要社交的文明。他们用这堵墙把自己和外界隔开,也把自己人彼此隔开——每个公民都住在独立隔离舱里,日常工作通过全息投影完成,连吃饭都是营养膏自动配送。”
灵汐月皱眉:“那他们怎么……活着?”
“效率至上。”林静书调出铁壁文明的宣传资料,“他们的口号是‘情感是效率的敌人,痛苦是秩序的缺口’。通过基因改造和后天训练,公民的情绪波动被压制到生理最低值。他们不会大喜大悲,不会爱恨情仇,只会……执行任务。”
沈砚星看着那堵墙,突然说:“但节点就在这里。一个需要情感能量才能孕育的记忆节点,在一个禁止情感的文明里。”
“可能在墙后面。”灵汐月指向探测器上唯一的异常读数——在墙的某个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冲,“而且……它很弱,比‘未完成之茧’还弱。可能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墙面上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门打开,是墙像拉链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刚好够飞船通过的通道。通道内部是纯白色的、毫无特征的走廊,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
“检测到未登记访客。”
“根据《绝对秩序法》第7条,外来者需在入境前接受情感净化。”
“请配合,否则将被驱逐。”
话音未落,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射出几十道细小的蓝色光束,交织成一张网,朝飞船罩来。
是情感剥离光束——和遗忘守卫用的那种很像,但更精细、更冰冷。
沈砚星立刻拉升飞船,险险避开光束网。但更多的光束从通道深处射出,整个入口瞬间变成了致命的陷阱。
“他们不打算谈判。”灵汐月展开护盾,“直接攻击。”
“等等。”沈砚星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乳白色晶体,“用这个试试。”
他把晶体举到舷窗前,让它暴露在通道的光照下。
晶体微微发亮。
通道里的光束突然全部熄灭了。
那个合成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检测到……‘秩序之钥’。”
“权限验证通过。”
“欢迎,‘园丁’。”
通道完全打开,里面的灯光从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温暖的黄色。
“秩序之钥?”灵汐月疑惑,“他们认识这晶体?”
“可能不是认识晶体,是认识晶体代表的‘权限’。”沈砚星操纵飞船小心地飞进通道,“墨说过,星尘文明建造了第一批人工节点。铁壁文明可能是星尘的后代分支,他们继承了‘节点维护’的职责,但扭曲了初衷——从‘维护’变成了‘压制’。”
通道很长,飞了足足十分钟才到头。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冰。
不是真的冰,是某种半透明的、结晶化的情感能量。它有房子那么大,表面布满了霜花一样的纹路,内部冻着一团黯淡的、几乎不动的光。那就是节点——但已经被冻住了,像琥珀里的昆虫。
冰的四周,连接着几十根粗大的管道,管道另一端没入空间的墙壁。探测器显示,那些管道正在从冰里抽取能量,输送到铁壁文明的各个区域。
“他们在用节点发电。”林静书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不是物理能源,是情感能量。他们在抽取节点的‘存在感’,用来维持整个文明的情感压制场。难怪公民都没有情绪——因为所有情绪能量都被抽走、稀释、转化成维持秩序的养料了。”
灵汐月感到一阵恶心:“这比遗忘守卫还残忍。遗忘守卫至少是‘消除’,这是……活体抽取。”
沈砚星盯着那颗冰。他能感觉到,冰里的节点还活着,但活得极其痛苦——它不断地产生情感能量(这是节点的本能),然后被强行抽走,留下空虚和寒冷。几千年下来,它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抽取,习惯了冰冷,习惯了……不期待任何温暖。
“我们得融化它。”他说。
“但融化后,铁壁文明的情感压制场就会失效。”灵汐月提醒,“几千万个被压制了几千年的公民,突然恢复情感能力……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精神崩溃。”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三人猛地转身。
空间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铁壁文明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苍白但温和的脸。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像其他铁壁公民那样空洞,里面有情绪,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希望。
“我是凯,铁壁文明历史档案馆的……管理员。”男人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当然,这个职位在官方记录里不存在。因为历史……在铁壁文明是禁止研究的。”
他走到冰前,抬头看着那颗被冻结的节点:“我们叫它‘心核’。传说在文明建立初期,先祖们发现这颗自然形成的记忆节点,决定利用它的能量来创造‘完美秩序社会’。他们建造了抽取装置,把它冻起来,防止它苏醒、逃跑或者……反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灵汐月问。
“知道。”凯苦笑,“我是少数几个没有被完全压制情感的‘缺陷品’。因为我的基因里有个隐性突变,对情感压制场有抗性。所以我还能……感觉到一点东西。比如冷,比如孤独,比如……愧疚。”
他伸手,轻轻触摸冰的表面:“几千年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和它说话。虽然它从来不应——它被冻得太深了。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听。它在努力记住每一个来看它的人,哪怕那些人只是在抽取它的能量。”
沈砚星注意到,冰的表面,靠近凯经常触摸的位置,霜花比其他地方薄一些。那里有一小块区域,隐约能看到里面那团光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你们想唤醒它,对吗?”凯看向他们,“我可以帮忙。我知道抽取装置的控制器在哪里,也知道怎么暂时关闭它——虽然只能关三分钟。三分钟后,系统会自动重启,并且会触发最高级警报。”
“三分钟够吗?”灵汐月问沈砚星。
沈砚星看着晶体,晶体此刻正发出温暖的、有规律的光,像是在和冰里的节点共鸣。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值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