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在往下沉。
意识像块石头,沉进漆黑冰冷的水底。耳边有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风铃在喊他,冷光在说什么,还有韩松那个老东西尖锐的咒骂。
但他动不了。锁魂印在体内扎根,像无数细密的根须缠住了五脏六腑,每一次心跳都扯着疼。更可怕的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根须往他脑子里钻。
画面。
破碎的画面。
——血红色的天空,三轮残月同时破碎,碎片像雨一样砸向大地。
——穿长袍的人群跪在地上,为首的老者双手托着一颗发光的水晶,水晶里封着一滴眼泪形状的血。
——有人喊:“情种已播!天道可续!”
——但下一秒,老者的脸突然扭曲,他手中的水晶“咔嚓”裂开一道缝,黑色的雾从裂缝里涌出,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林梧猛地抽搐。
“按住他!”韩松的声音。
几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和腿。林梧想挣扎,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是晃动的,颠倒的。风铃的脸在很近的地方,嘴唇在动,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是红的。
“让开。”冷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很近,就在头顶。
那张发光的符箓垂下来,符箓上观测员的脸正对着林梧。冷光一手捏着符箓,另一只手并指按在林梧眉心。
指尖冰凉。
“锁魂印在吞噬他的记忆。”冷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观测员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碎片也封在印里了,现在这些碎片正在侵占他的脑子。如果让他全盘接收,他会变成另一个观测员——一个被三百年孤寂逼疯的怪物。”
风铃猛地抬头:“你有办法?”
“有。”冷光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冷光没回答。他看向韩松:“副掌院,塔顶的光柱还能维持多久?”
韩松脸色铁青:“最多六个时辰!整个学院都看见了,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各峰长老都在往这边赶!还有更麻烦的——护山大阵在刚才光柱冲起的瞬间,出现了十七处裂缝!”
“裂缝外面有什么?”风铃追问。
韩松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字:“黑雾。正在往里渗。”
塔内一片死寂。
连按住林梧的几个戒律堂弟子都松了松手,脸上露出恐惧。
“噬墟。”冷光吐出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林梧,眼神复杂:“观测员用锚点拖慢时间三百年,但代价是这片区域成了‘孤岛’。现在锚点转移,光柱冲天,等于给黑暗里的东西点了一盏灯——‘它’找过来了。”
风铃突然站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带他走!离开这里!”
“走不了。”说话的不是冷光,是韩松。老头的背佝偻着,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护山大阵一旦破溃,外面那三百万人首当其冲。而且……”他顿了顿,“你们以为学院为什么建在这荒山野岭?为什么观天塔要废弃三百年?因为塔底压着东西。不是锚点——是比锚点更可怕的东西,当年大长老亲手封进去的。”
冷光手里的符箓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符纸上的那张脸活了——不是虚影,是真的在动。观测员的嘴唇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眼睛死死盯着韩松,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韩松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他……他还在?”
“一道残念而已。”冷光说着,却把符箓攥得更紧,指节发白,“但足够证明一件事——你刚才说的‘更可怕的东西’,和观测员有关,对不对?”
韩松不说话了。
林梧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更剧烈,整个人像虾一样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风铃扑回去按住他,手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冷光!”她吼,“快想办法!”
冷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算计的眼睛里,只剩下决绝。
“办法有一个。”他说,“以情攻情。”
“说人话!”
“观测员的记忆碎片之所以能侵占林梧,是因为林梧现在情力空虚——他和你的羁绊被原浆抽走了大半,心里空了,别人的东西才能钻进来。”冷光语速飞快,“如果能用更强的、更鲜活的情力去填满他,就能把那些碎片挤出去。”
风铃愣住了:“怎么填?”
冷光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和他之间,最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不是日常相处,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生死一线的瞬间。”
风铃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到了。
三个月前,南疆边境的毒瘴林。她和林梧被一群“蚀骨狼”围攻,退到悬崖边。林梧为了护她,后背被狼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她的衣服都浸透了。最后关头,是他把她推上崖壁的藤蔓,自己转身迎向狼群。
那一瞬间她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话。
那句话是:“你要是能活着出去,替我去弦谷看看。”
后来他们都没死,冷光恰巧路过救了他们。但那句话,那个笑,那个浑身是血却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她忘不掉。
“想起来了吧?”冷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要你用‘共魂术’,把那段记忆渡给他。不是让他旁观,是让他‘变成’当时的你,去感受你那一刻的情绪——恐惧、绝望,还有……别的什么。”
风铃的手在抖。
共魂术是风氏禁术,以血为媒,将施术者的一段记忆和情感强行灌入他人魂魄。成功了,对方能感同身受;失败了,两个人都会变成傻子。
而且一旦用了,那段记忆就从她自己脑子里永久消失——她会忘记那个瞬间,忘记林梧说过的那句话。
“没有别的办法?”她声音发涩。
“有。”冷光说,“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或者看着他被黑雾吞掉。”
塔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撞击,是阵法破裂的巨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撕碎。
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连滚带爬冲下楼梯:“副掌院!东侧阵眼破了!黑雾涌进来了!王师兄他们……他们碰到雾就、就化了!”
韩松暴喝:“结阵!守住楼梯口!”
戒律堂弟子们手忙脚乱地布防,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绝望。
风铃低头看林梧。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点,但嘴唇在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她凑近去听——
“……种子……已埋……”
是观测员的声音,从林梧喉咙里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