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的犹豫都烧成了灰。
“怎么做?”她问冷光。
冷光从怀里掏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刻满密文。“左手掌心,划十字,按在他心口。右手按自己太阳穴。集中全部意念去想那段记忆,我会用符箓引导。”
风铃接过刀,没犹豫,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血涌出来,不是鲜红,是暗金色的——风氏血脉独有的颜色。
她按在林梧心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心脏在微弱地跳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右太阳穴,闭上眼。
毒瘴林的腐臭味。
狼群的腥气。
悬崖边碎石滚落的声音。
还有林梧后背的血,热得烫手。
“替我去弦谷看看。”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感觉到冷光的符箓贴上了她的后颈,一股冰凉的力量顺着脊椎冲进脑海,裹挟着那段记忆,顺着她左手的血,涌向林梧的心脏——
林梧的身体猛地绷直。
眼睛骤然睁开。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快速闪过的画面:瘴气、狼爪、悬崖、血……还有风铃那张沾满泪和泥的脸。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观测员的记忆碎片像遇到滚水的冰,开始剧烈挣扎。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他整个人在床上弹起又落下,按住他的两个弟子直接被震飞出去。
“按住他!”冷光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符箓已经烧掉了一半。
风铃死死按着他的手不松。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流走——不是血,是更重要的东西。那个悬崖边的瞬间正在模糊,林梧的笑脸正在褪色,那句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咬着牙,不肯松手。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抽干的时候,林梧突然不动了。
所有的挣扎和嘶吼戛然而止。
他静静地躺着,胸口起伏,呼吸平稳下来。眼睛重新闭上,像是睡着了。
冷光手中的符箓烧成灰烬。
风铃瘫倒在地,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十字疤痕。她按住太阳穴——那里空空如也。毒瘴林,悬崖,狼群,血……全没了。
她只记得自己去过南疆,受过伤,但不记得为什么受伤,和谁一起。
她看向林梧。
这个躺着的、昏迷不醒的男人,对她来说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楼梯口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声。黑雾已经渗到这一层了,戒律堂弟子们结成的光阵正在节节败退,雾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抓住一个弟子的脚踝就往里拖。
韩松在拼死维持阵法,但嘴角已经开始溢血。
冷光扶起风铃,又看向林梧:“他暂时稳住了,但还没醒。我们需要立刻离开塔——黑雾的目标是塔心水晶,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去哪?”风铃声音虚弱。
“地下。”冷光说,“观测员建塔的时候,留了一条密道,直通学院后山的‘枯井’——就是你们挖出画卷的那口井。井底有东西能暂时屏蔽感知。”
韩松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密道?!”
冷光没回答。他弯腰背起林梧,对风铃说:“跟我来。”
他走向圆形房间的另一侧墙壁,在某个看似普通的砖块上连按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铃最后看了一眼塔内——戒律堂弟子已经倒下一半,黑雾像活物一样漫过他们的身体,所过之处只剩白骨。韩松还在撑,但光阵已经缩到只剩三尺范围。
她转身钻进密道。
冷光背着林梧紧随其后。
墙壁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塔内的惨叫声。
密道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冷光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是一口井的井底。向上看,能看见一小片夜空——但夜空是血红色的。
井壁上刻满了和塔内相似的星图,但这里的星图是完整的,没有黑色漩涡。
冷光把林梧靠墙放下,喘着粗气。
风铃瘫坐在井底,抬头看那片血红的天空:“外面……怎么样了?”
“天象变了。”冷光低声说,“锚点转移,时间流速开始恢复正常,‘噬墟’的影子已经投到这个世界了。接下来,黑雾会吞掉学院,然后向北蔓延,直到吞掉整个区域。”
“那我们……”
“等林梧醒。”冷光看向昏迷的男人,“锁魂印还在他体内,观测员的记忆碎片虽然被压制了,但没消失。他醒来后,会记得一些事——关于怎么对抗黑雾的事。”
风铃沉默。
她看着林梧安静的睡脸,心里空荡荡的。那个本该让她心疼、让她牵挂的人,此刻却激不起任何波澜。
共魂术抽走的不只是一段记忆。
是那份情本身。
井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正在从四面八方向枯井围拢。
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
“找到你们了。”
风铃浑身僵硬——那声音,和塔内观测员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观测员已经消散了。
冷光缓缓站起,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箓。
符箓上,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血红色的、正在流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