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的那一瞬,整个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住。所有低语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靴底敲击台阶,声声入耳。
走到账册前,他伸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克扣边军饷银”一行上,久久不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首辅,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你辅政三十年,鞠躬尽瘁?”
首辅嘴唇微动,想要辩解。
新帝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群臣,厉声道:“三年前,北境雪灾,边关告急。朕亲批十万两白银调拨军需,结果呢?将士领到的,是掺沙的米粮,是烂在库中的旧甲!马匹饿得啃草根,冻得站不起来!而你们口中这位‘功高德劭’的首辅,在干什么?在清点金锭,在填写田契,在用朕的钱,买他的地!”
群臣低头,无人敢迎视。
新帝指向账册:“这一笔笔,不是数字,是人命!是那些死在风雪里的士兵,是那些哭瞎双眼的母亲,是那些本该安稳度日却被贪欲碾碎的百姓!你们说他功高?朕只看见他罪重如山!”
他猛然挥手,袖袍带风,震得烛火摇曳。
“今日若纵容此人,明日便有百官效仿!今日若放过一贪,明日江山便裂于蚁穴!朕宁负一人,不负天下!”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连风吹幡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首辅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新帝看也不看他,只淡淡下令:“禁军何在?”
两名铁甲侍卫立即上前,架起首辅双臂。
“押入天牢,候审定罪。所有涉案财物查封,相关人员一律停职待查。钦案组继续追查其余标记地点,不得姑息一人。”
“遵旨!”侍卫齐声应诺,拖着瘫软的首辅向外走去。
经过沈明澜身边时,首辅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声喊道:“沈明澜!你一个赘婿,也配站在这里审判我?你可知这朝中多少人与我一体?你今日动我,明日便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沈明澜静静看着他,眼神冷峻如霜。
“你说的那些人,”他缓缓开口,“等他们来时,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也这样跪着说出来。”
首辅哑然,头一歪,再不言语。
大殿之中,群臣肃立,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有人低头避视,有人额角渗汗,还有人手指紧紧掐着笏板,指节发青。
新帝回到丹墀之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朝廷设官,为民而非为私。谁若伸手,朕便斩手;谁若欺民,朕便诛心。莫以为朕年轻可欺,莫以为权势可倚。天理昭昭,法网森严,谁碰,谁死。”
最后一字落下,余音在殿梁间回荡。
沈明澜仍站在原地,手中账册未曾放下。他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畏惧,有怨恨,也有极少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七枚朱砂红点,才破其二。
他缓缓合上账册,指尖抚过封面,如同抚过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窗外,日头正高。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照在龙椅旁的青铜鹤灯上,映出一片冷金色的光斑,静静落在新帝的靴尖前。
殿内,香炉轻烟袅袅,缭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