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前长街,轮轴声沉稳有力。沈明澜坐在车厢内,膝上木匣紧闭,指尖按在“文”字刻痕上,指节微微发白。方才百姓围聚街头,望着押运车队议论纷纷的场面还在眼前——那一箱箱封存的赃物被禁军押送,正阳门大道上无人遮掩,阳光照在金锭银块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知道,这一路不是回府,而是直入皇城。
御辇已在前方停下,新帝未等车稳便掀帘而下,玄色大氅随风一荡,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太极殿。沈明澜紧随其后,侍卫抬着账册与木箱列队跟进,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像雷云压境前的第一道滚音。
太极殿大门洞开。
沈明澜踏入殿中,足底传来熟悉的冷硬触感。殿内已站满朝臣,三品以上官员皆至,分列两侧。空气凝滞,无人言语,只有衣袖微动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后的木箱上,又迅速收回,低头垂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眼神里的波动藏不住。
首辅站在文官前列,紫袍依旧挺括,乌纱端正,须发一丝不乱。但他左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右手微微颤抖。见沈明澜进来,他抬眼一瞥,随即移开,喉头滚动了一下。
沈明澜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向身后侍卫抬了下手。
两名禁军上前,打开一只木箱。金光乍现,数十锭黄金整齐码放,每一块都刻着“户部监造”四字,清晰可见。接着,另一名侍卫展开账册,高举于前,朗声念出第一条记录:“三年前工部修堤,拨银八十万两,实耗不足三万。余五十万两,入相府私库,分存七处,此为第一处。”
声音不大,却如刀劈开死水。
殿内瞬间骚动起来。
有老臣低声咳嗽,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悄悄抬头看向首辅。一名年近六旬的礼部尚书皱眉低语:“这……这账册真伪尚待查证,怎能当庭宣读?”旁边兵部侍郎轻声回应:“可那金锭上的铭文,确是户部监造印迹,非民间可仿。”话音未落,便察觉左右目光扫来,立刻闭嘴。
沈明澜缓缓开口:“证据俱在,木箱封条完整,出自首辅府枯井密室,由钦案护卫全程看守。若诸位不信,可上前查验。”
无人上前。
他转向首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这些钱,是你为国储财?”
首辅嘴唇动了动,终于迈出一步,双膝未跪,只是躬身作礼:“陛下,老臣三十年辅政,夙夜忧叹,不敢稍懈。今日遭此构陷,心如刀割。那些财物,确曾暂存于府中,但皆因国库周转不便,临时代管而已。至于账册……”他顿了顿,语气渐强,“恐系伪造!有人欲借机倾轧老臣,动摇朝纲!”
“伪造?”沈明澜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铜符,托于掌心,“那你如何解释这个?与国库守将所持通行符令材质、纹路完全一致,连阴刻手法都相同。这是谁给你的?你又是何时与国库内贼勾结的?”
首辅瞳孔一缩,猛地抬头:“你血口喷人!我乃当朝宰辅,岂会与区区守将往来?此物必是栽赃!”
“栽赃?”沈明澜将铜符掷于地,金属撞击青砖,发出清脆声响,“那金锭呢?田契呢?边军克扣饷银的记录呢?你也说是假的?”
“我……”首辅张口,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名白须老臣越众而出,颤声道:“沈大人,纵有嫌疑,也应交由刑部详查,三司会审,方可定罪。如此当庭陈列、公开质问,不合祖制啊!”
另一人附和:“正是!首辅乃三朝元老,功勋卓着,岂能因几句账文便遭羞辱?此事若传出去,寒的是天下忠臣之心!”
“寒心?”沈明澜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人,“那三年前洪灾,堤坝崩塌,三千七百百姓葬身浊浪时,他们的心,谁来寒?边军将士寒冬无衣、战马瘦骨嶙峋,他们的命,谁来管?你们说祖制,可祖制里写过,允许宰相私吞国帑、卖官鬻爵、以民脂民膏填自家库房吗?”
两人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殿中一时寂静。
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又有数名大臣低声议论,语气中竟有几分同情。一人道:“首辅毕竟年迈,或许身边人擅作主张,他未必知情……”还有一人小声说:“这般大张旗鼓,恐怕另有用心,未必真是为了肃贪……”
这些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沈明澜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蠢,而是装傻。他们早已瓜葛其中,或得过好处,或惧怕牵连,如今见首辅动摇,便想联手施压,逼他收手。
他不怕对峙,只怕这满殿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敢言真相。
就在群臣躁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
龙椅之上,一直沉默的新帝,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