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站在晶面之上,脚底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大地在低吼。那幽蓝光球悬浮于星台中央,脉动不息,每一次跳动都牵动四周星环加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红芒,如同无数双眼睛睁开,齐齐锁定他与顾明玥。
他没有退路。
识海深处,中华文藏天演系统轰然运转,不再是被动解析星轨规律,而是主动调取典籍中的意境力量。《将进酒》中“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奔涌,《燕歌行》里“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的苍凉悲壮,一一被提取、凝练、压缩成纯粹的文气,灌注进他的文宫之中。
文宫剧烈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其中奔腾。
他双手缓缓抬起,结印于胸前,指尖微颤却坚定无比。眉心处一道温润光芒浮现,那是文宫具象化的征兆。刹那间,一股磅礴的气息自他体内爆发而出——黄沙漫卷,战旗猎猎,滚滚洪流自虚空中奔袭而下,正是李白笔下的黄河之水化作实质冲击波,直扑前方高速旋转的星环!
轰!
诗境实景与幻阵光幕猛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星环震颤,光幕出现裂痕,但并未彻底崩解。反而因这股外力冲击,整个阵法进入反噬状态。空间开始扭曲塌陷,脚下晶面寸寸碎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露出下方无尽虚空。二人立足之地已不足三步方圆。
“稳住!”沈明澜低喝,声音穿透混乱的风声。
顾明玥左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右手紧握青玉簪,目光死死盯着东侧。她虽看不见完整的星图,但刺客之道赋予她的危险感知异常敏锐。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察觉到左侧有一道隐秘星轨悄然偏移,似要缠绕而来。果然,下一刻,一道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快若闪电,直取沈明澜脚踝!
她没有犹豫。
手腕一翻,青玉簪脱鞘而出,化为短剑。剑锋轻挑,口中低吟一句《吴越春秋》残句:“鱼肠出鞘,寒光掠影。”虽未完整激发剑舞异象,但这句诗所蕴含的锐利之意已被她借势引动。剑尖点在星链之上,发出一声清脆鸣响,那锁链应声断裂,化作点点星屑飘散。
沈明澜感受到脚边危机解除,立刻抓住时机,再度催动文宫。这一次,他不再依赖边塞诗的狂放,而是沉心静气,调动胸中浩然正气。唇齿开合,吐出《正气歌》片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天地之间。
文宫轰鸣,虹桥自眉心冲出,横贯星台。那虹桥并非实体,却是由纯粹的文意凝聚而成,通体泛着温润白光,所过之处,虚假星轨纷纷崩解,连带着周围的红芒星辰也黯淡了几分。虹桥延伸至西北角,那里因能量失衡而浮现出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正是阵法唯一的生门出口。
“走!”他一把拉住顾明玥手腕,足尖一点残破晶面,身形疾射而出。
两人踏虹而行,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身后星阵彻底暴动,整片星空疯狂震荡,银河倒转,星环崩裂,部分星辰炸开,碎片如利刃四射。更有逆向引力自幽蓝光球中心爆发,宛如巨口欲将一切吞噬。一道粗大的星光锁链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们刚刚立身之处,轰然炸裂,激起大片晶屑风暴。
顾明玥眼角余光扫见右侧又有星轨重组,迅速抬剑横挡。剑锋与星光相撞,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咬牙撑住,借力跃前两步,终于踏上虹桥末端。
虹桥尽头便是那道空间裂缝,仅容一人通过,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空间电弧。沈明澜推了她一把:“先过!”
顾明玥没有迟疑,纵身一跃,身影没入裂缝。
紧接着,沈明澜紧随其后。就在他身体即将完全穿过之际,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背后传来——是那幽蓝光球,在失去控制前的最后一搏,竟试图将他拽回阵眼核心!
他猛地扭身,左手撑住裂缝边缘,右掌狠狠拍向虚空,再次吟诵《正气歌》最后几句:“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每念一字,文宫便爆发出更强光芒,虹桥随之延长半尺,硬生生将他从引力中挣脱出来。
整个人跌入裂缝。
空间剧烈扭曲,视线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呼啸风声和断续的星鸣。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亮。
双脚重新踩实地面,周围温度回升,空气变得厚重而真实。他们已不在星阵之中。
抬头望去,头顶依旧是高远穹顶,但再无星河流转,只有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上方,像是某种古老禁制的余波。四周墙壁由黑色玄石砌成,表面刻满繁复符文,隐隐发光。一条笔直通道向前延伸,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门轮廓。
这里仍是昆仑墟内部,但已脱离周天星斗阵的范围。
沈明澜单膝跪地,喘息粗重。刚才连续施展诗词意境,文宫损耗极大,此刻隐隐作痛,如同被烈火灼烧。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指尖微抖。
顾明玥站定后第一时间转身查看他状况。她右眼虽盲,但“破妄之瞳”仍在发热,像是被刚才那阵法残留邪气侵扰。她抬手按住眼罩边缘,强忍不适,低声问:“还能走?”
“能。”他撑地起身,站得笔直,“只是文宫需要片刻恢复。”
她点点头,手中短剑仍未归鞘,目光扫视四周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墨香,混合着岩石本身的阴冷气息。墙面上的符文每隔七步便有一个变化,排列方式暗合某种律令节奏。
“刚才那一击,打破了阵法平衡。”她说,“否则我们不会这么轻易出来。”
“不是轻易。”他摇头,“是你斩断星链争取了半息,我才得以完成最后一击。若非你及时出手,我必被吸入阵眼熔炉。”
她没回应这话,只是轻轻将短剑插回发髻,重新化作青玉簪。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往常。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通道尽头的青铜巨门。门上铭刻着四个古篆:**持典者入,护道者行**——正是他们在墟门前所见的文字再现。
“看来,这条路是对的。”他说。
她嗯了一声,脚步微动,仍保持在他左后半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