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活体试验区(1 / 2)

绝对黑暗被撕裂的瞬间,胡四看到的是地狱的序章。

半球形金属平台完全降下,停稳在与下层地面齐平的位置。提灯的白光扩散开来,照亮了这个比上层更广阔数倍的空间。

两排、三排、五排……望不到尽头的圆柱形透明容器,整齐地排列在金属网格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光照范围的边缘。大多数容器的玻璃罩已经破碎,蜘蛛网般的裂纹从撞击点辐射开来,内壁挂着干涸的、褐黄色的污渍。容器基座连接着粗大的金属管和线缆,像僵死的血管垂落在地。

但那些少数完好的容器里,有东西。

胡四提着灯,光柱扫过最近的一个完整容器。

玻璃罩内壁凝结着厚厚的水雾,但能隐约看见一个蜷缩的影子——大约有成人大小,但躯干比例扭曲,四肢的关节处有异常的隆起,头颅的形状像被重物挤压过。

“这是……什么?”俘虏小顺的声音在颤抖。

胡四没回答。他提着灯,一步步走向容器阵列深处。金属靴底踩在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赵煜半靠在疤子身边,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容器阵列,落在空间最深处——那里有一整面墙壁,墙壁上嵌着一排排金属格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某种长方形的、深色的板状物。

“胡四……”赵煜的声音嘶哑,“墙边……那些东西……”

胡四闻声转身,提着灯走向墙壁。

灯光照亮了格架。那些板状物是暗青色的琉璃板,约半尺长、三寸宽,边缘用金属包边。每块琉璃板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能看见板内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前朝文字。

胡四取下一块,用袖子擦去灰尘。

琉璃板并非完全透明,但当提灯光线透过时,那些银色纹路开始微微发亮,组成清晰的文字列。胡四不识字,但他认出了文字下方绘制的图样——那是一幅人体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拿过来……”赵煜说。

胡四快步返回,将琉璃板递给赵煜。

赵煜接过琉璃板,借着灯光眯眼辨认。前朝文字与当今通用文字有七分相似,加上他在皇宫中受过教育,能勉强读懂:

**“活体样本编号: 癸-柒-贰壹叁”**

**“来源: 北境战俘(狄人)”**

**“灌注日期: 天启七年九月初三”**

**“星纹石髓稀释液浓度: 叁成”**

**“蚀力接触后反应记录:”**

**“第一日: 表皮出现银灰色纹路,体温升高至四十一度”**

**“第三日: 右臂骨骼异常增生,穿刺皮肤形成外骨骼突刺”**

**“第七日: 意识丧失,攻击性增强,摧毁观察窗(需加固)”**

**“第十四日: 心脏停跳三次,均自行复苏”**

**“第二十一日: 样本失控,启动熔毁程序……”**

文字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赵煜的手微微发抖。他翻过琉璃板,背面是更小的字:

**“结论: 狄人血脉对蚀力耐受度较高,但‘兽化’倾向显着。建议调整星纹石髓配比,尝试混合中土武者血样进行对照实验。”**

“活体实验……”赵煜喃喃道,“前朝在这里……用活人做蚀力和星力的混合实验。”

胡四脸色铁青。他夺过琉璃板,扔在地上,琉璃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帮杂碎。”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还有更多。”赵煜指向墙壁,“把所有……所有这种板子都拿过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以及……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胡四点头,大步走向格架。俘虏小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比起留在这里面对那些容器里的影子,他宁愿去搬那些死物。

两人开始将琉璃板一块块搬来,堆在赵煜身边。很快,赵煜身边堆起了二十几块琉璃板。

赵煜忍着腰肋间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刺痛,开始快速翻阅。

**“丙-伍-零玖捌: 中土流民,男性,三十七岁……蚀力注入后七日内全身器官衰竭……”**

**“庚-壹-叁贰壹: 南疆蛊师,女性……蚀力引发体内蛊虫异变,相互吞噬后反噬宿主……”**

**“甲-零-零零壹: 天工院院士自愿者,李清河……接触纯化星核碎片后,体表生成稳定星纹,但三日后精神失常,自毁倾向……”**

一块又一块。实验记录冷酷、详尽、不带感情。数字、日期、现象、结论。活生生的人在这些记录里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样本”,一组需要观察的数据。

直到赵煜翻开一块特别厚重的琉璃板。

这块板的边缘包着暗金色的金属,纹路更加精细。开头的文字就不同:

**“绝密: ‘星蚀转化’终极项目总纲”**

**“项目主持: 天工院首席院士 周衍”**

**“协作单位: 兵部武库司、钦天监、内卫府”**

**“目标: 制造能够稳定承载星力与蚀力双重灌注的‘完美兵卒’,以应对北境日益严重的蚀力污染扩散,并收复失地。”**

**“核心假设: 星力(秩序)与蚀力(混沌)本质同源,皆来自‘天外星核’。通过星纹石髓作为介质,可实现二者的可控转化与平衡。”**

**“人体实验结果: 失败率99.7%。幸存样本均出现严重生理畸变或精神崩溃。”**

**“项目暂停决议: 天启九年十一月,因伦理争议及失控样本造成的重大伤亡(见附件‘熔炉泄漏事件报告’),圣上下令暂停所有活体实验。”**

**“后续指令: 封存所有样本、数据及实验设施,等待‘星核碎片’能量稳定技术突破后再行重启。”**

赵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周衍。

周衡。

都姓周。而且“天工院首席院士”这个身份……

“胡四,”赵煜抬头,声音异常冷静,“周衡的背景,你们查过吗?”

胡四正在搬运另一批琉璃板,闻言停步:“查过一点。明面上是江南豪商,做矿石和药材生意。但暗地里,北境军的密档里提过一句,说他祖上在前朝天工院里有人,所以他才能搞到那么多前朝的图纸和器物。”

“祖上……”赵煜盯着琉璃板上的名字,“周衍。天工院首席院士。主持这个‘星蚀转化’项目的人。”

胡四走过来,看向赵煜手中的琉璃板。他虽然不识字,但能感觉到赵煜语气里的寒意。

“周衡是周衍的后人?”胡四皱眉,“所以他不是在挖宝……他是在重启祖上的项目?”

“更糟。”赵煜咳嗽两声,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看这里,‘协作单位:兵部武库司、钦天监、内卫府’。前朝的兵部、钦天监、内卫……这些人,他们的后人,现在在哪儿?”

胡四的脸色变了。

当今朝廷里,兵部、钦天监、内卫府(现在叫皇城司)依然是核心权力部门。如果周衍当年能调动这些单位协作,说明这个项目得到了整个前朝最高层的支持。那么参与者的家族,很可能延续至今。

而周衡现在做的这一切——收集前朝遗物、深入星陨之墟、寻找星核碎片——根本不是简单的寻宝或复仇。他在试图完成他祖上未竟的“伟业”。

“制造能够承载星力和蚀力的……‘完美兵卒’。”赵煜重复着琉璃板上的字,“为了应对北境蚀力污染?不,如果只是为了防御,为什么要用活人实验?为什么要秘密进行?”

他翻过琉璃板,背面还有小字:

**“备选应用方向(机密):”**

**“一、组建‘星蚀军团’,收复北境失地后,继续北扩。”**

**“二、清除境内‘血脉不纯’之民,以星蚀之力重塑中土人族。”**

**“三、以星核碎片为核心,建造‘永恒熔炉’,为帝国提供无尽能源。”**

赵煜的手彻底僵住了。

第二条。清除“血脉不纯”之民。

他想起了琉璃板上那些样本来源:北境狄人、中土流民、南疆蛊师……全都是边缘族群。而所谓的“中土武者血样对照实验”,恐怕也不是为了救人。

这是清洗。用科技包装的种族灭绝。

“疯子。”赵煜低声说,“前朝那帮人……全是疯子。”

“那周衡现在想干什么?”胡四问,“重启这个项目?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资源?”

赵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琉璃板,扫过那些黑暗中的容器,扫过这个冰冷、整洁、充满死亡气息的实验空间。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俘虏,”赵煜转向小顺,“你之前说,周衡带着‘那个东西’,能感应星核碎片的位置。‘那个东西’是什么?”

小顺正抱着一摞琉璃板,闻言愣住:“我……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王头儿只说,那是周大人祖传的宝贝,像个罗盘,但指针是活的,会自己转向有星力波动的地方……”

“祖传的罗盘……”赵煜闭上眼睛。

周衍主持的项目。周衡祖传的罗盘。

前朝覆灭时,周衍那一支人带着关键的技术资料和工具逃走了。他们隐姓埋名,等待时机。百年后,时机到了——黑山的蚀力异动、朝廷的权力动荡、北狄的威胁再起。于是周衡,周衍的后人,带着祖传的罗盘和野心,回来了。

他要找到星核碎片,重启永恒熔炉,然后……

“他想当神。”赵煜睁开眼,眼睛里全是冰冷,“用星核碎片控制蚀力,用蚀力清洗世界,再用他制造的‘完美兵卒’统治清洗后的世界。这就是‘开门派’的真正目的——不是打开一扇门,是打开一个新的纪元。由他定义的纪元。”

胡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我们得在他找到星核碎片之前,弄死他。”

“不只是弄死他。”赵煜挣扎着想站起来,胡四立刻扶住他,“这些琉璃板……这些证据……必须带出去。带到都城,给该看的人看。周衡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件事,朝中一定还有前朝那些参与者的后人,在暗中支持他。我们要连根拔起。”

“怎么带?”胡四看着地上几十块琉璃板,“我们连自己都快带不出去了。”

赵煜的目光投向空间深处。

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更大的金属结构——操作台、仪表盘、还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齿轮和管道图案。

“那里。”赵煜指着那扇门,“操作区。应该还有更完整的记录,甚至可能有……样本销毁记录,或者逃生通道图纸。”

胡四顺着赵煜的手指看去,然后点头:“我扶你过去。”

“不用扶我。”赵煜咬牙,“你背疤子,我……能走。”

他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腰肋间的剧痛像烧红的刀子在搅动,眼前一阵发黑。但他站稳了。

胡四看了看赵煜,又看了看昏迷的疤子,最终点头。他迅速用布条做了个简易的背带,将疤子固定在背上,然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赵煜。

小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我怎么办?”

“跟上。”胡四头也不回,“或者留在这里陪这些‘样本’。你自己选。”

小顺立刻抱起几块关键的琉璃板,踉跄跟上。

三人(加上昏迷的疤子)缓慢地穿过容器阵列。

灯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破碎或完整的玻璃罩。有的容器里空空如也,只有干涸的污渍。有的容器里,影子蜷缩在角落,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金属和化学药液的气息。

他们花了将近一刻钟,才走到那扇金属门前。

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由暗青色的合金铸成,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正中央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内部刻着精细的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个六边形的缺口。

又是六边形。

胡四和赵煜对视一眼。

“星纹薄片?”胡四问。

赵煜从怀里取出那片黯淡的薄片。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星点纹路几乎完全消失。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插进去,可能会激活这里的某些功能……也可能触发防御机制。”赵煜说,“但这是唯一的门。”

胡四看向身后。容器阵列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像一片墓碑林。

“插吧。”胡四说,“反正这地方也不可能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