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点头。他抬起手，将星纹薄片对准凹陷中心的六边形缺口，缓缓推入。
“咔。”
咬合声清脆。
紧接着，整个门表面的星图亮了起来——不是明亮的蓝光，而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银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光线沿着星图的纹路艰难地流淌，几次差点中断，但最终还是勉强抵达了边缘。
“轰……”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从门内传来。
厚重的金属门开始向一侧滑开，速度缓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几百年没有上过油。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烈的化学药味，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息。
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台上堆满了各种仪器——玻璃管、金属罐、刻度盘、拉杆，大多已经破损或锈蚀。墙壁两侧是高及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卷轴和皮纸。
而房间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前朝官服的干尸。
干尸保持着坐姿，头颅低垂，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官服是深紫色的，绣着星月和齿轮的纹样——那是天工院高级院士的制式官服。干尸面前的金属台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面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金属笔。
胡四提着灯，光照在干尸身上。
干尸的脸已经干瘪成深褐色，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眉头紧皱，嘴角下撇，仿佛在死前还在思考一个难题。
赵煜的目光落在干尸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周衍”**
天工院首席院士。这个活体试验区的主持者。他死在了自己的实验室里。
赵煜缓缓走近操作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仪器，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最后一页上，写满了潦草、急促的文字，笔迹几乎戳破纸面:
**“天启九年冬月十七，丑时。”**
**“完了，全完了。”**
**“熔炉核心区的‘蚀力抑制场’突然失效，积蓄百年的蚀力开始反向侵蚀星核碎片。碎片能量暴走，波及整个试验区。”**
**“所有活体样本失控，守卫部队全军覆没。那些怪物……那些我们亲手制造的东西……正在外面撞门。”**
**“我启动了最终封锁程序，将试验区与主熔炉隔离。但这只能暂时延缓。蚀力会渗透一切，最终这里也会被吞噬。”**
**“是我的错。我太急于求成，忽略了星力与蚀力平衡的脆弱性。我以为我能掌控天外之力，但我只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兵部尚书萧铁骊答应我的援军不会来了。钦天监那些人早就撤走了。内卫府的人……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来协助，是来监视的。”**
**“我知道太多秘密，所以必须死在这里。”**
**“但我留下了记录。所有的实验数据、技术原理、失败原因，都在这本笔记和那些琉璃板里。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
**“第一，星核碎片不可直接接触，必须通过‘星纹石髓’矩阵缓冲。”**
**“第二，蚀力不是‘污染’，是未被驯服的‘原始星力’。试图用暴力压制它，只会引发更狂暴的反扑。”**
**“第三，人体实验是条死路。真正的出路在于‘共鸣’，而非‘灌注’。找到能与星核碎片自然共鸣的个体，那是唯一的希望。”**
**“第四，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设计的‘寻星罗盘’回到这里，想要重启熔炉——阻止他。那罗盘被我动了手脚，它会将持有者引向最危险的区域。我宁愿这一切永埋地下，也不愿它成为野心家的工具。”**
**“愿我的罪孽，止于此地。”**
**“周衍，绝笔。”**
赵煜读完最后一行字，缓缓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愤怒。
周衍在最后时刻醒悟了，忏悔了，留下了警告。但他死了，他的罪孽没有止于此地——百年后，他的后人拿着那个“被动过手脚”的罗盘回来了。
而周衡，显然没有读到他祖宗的这份遗书。或者说，他读了，但选择了无视。
“胡四，”赵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这些笔记、还有那些关键的琉璃板，全部打包。我们带出去。”
胡四已经开始行动。他找到房间里几个防水的皮质文件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笔记和挑选出的琉璃板装进去。
小顺站在门口，目光在干尸和赵煜之间来回移动，脸色苍白。
赵煜则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档案柜。他拉开半掩的柜门，里面是一卷卷用丝带系着的图纸。他随手抽出一卷展开。
那是一张建筑结构图，标题是:
**“星陨之墟核心区全图(含紧急疏散通道)”**
图纸上详细标注了整个遗迹的结构:他们现在所在的“活体试验区”(B-7区)，上方的“栈道通道”(A-3区)，更深处的“主熔炉核心”(C-1区)，以及……一条用红色虚线标出的、从试验区直接通往“地面出口-西北三号”(位于襄州北郊山区)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标记，就在这个房间的某处。
赵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迅速展开其他图纸。有的是能量管线图，有的是守卫巡逻路线(百年前的)，有的是样本存放清单。最后，他找到了一张小小的、单独的示意图:
**“B-7区控制室秘密通道开启方法”**
**“步骤一: 旋转操作台左下角第三个铜质旋钮(顺时针三圈)。”**
**“步骤二: 按下右侧墙壁第二排第七个方形金属板。”**
**“步骤三: 通道入口位于北侧档案柜后方地板，需三人以上重量同时站立触发。”**
赵煜抬头，看向操作台。
左下角确实有一排铜质旋钮，大多已经锈死。但第三个旋钮看起来相对完好。
他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握住旋钮。
旋钮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顺时针旋转。
“嘎吱……嘎吱……嘎吱……”
锈蚀的机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圈转完，旋钮底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接着，赵煜走到右侧墙壁。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方形的金属板，排列整齐。他数到第二排第七个，用力按下。
金属板向内凹陷，墙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
最后，他看向北侧档案柜。
“胡四，过来。”赵煜说，“小顺，你也过来。站到档案柜前面那片空地上。”
三人(加上胡四背上的疤子)聚集在档案柜前的地板上。赵煜示意他们站好位置，然后自己也站了过去。
四人的重量集中在约三尺见方的区域内。
一秒，两秒，三秒——
“咔嚓。”
脚下传来清晰的机括咬合声。
紧接着，他们站立的那片地板开始缓缓下降——不是整个房间，只是那一小块区域，像一个小型的升降台。
胡四立刻抓紧赵煜，小顺也慌忙站稳。
升降台下降了大约两丈，停在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横向隧道口。隧道高约六尺，宽三尺，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顶部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块发着微光的石头——那是星纹石髓的碎块，提供着微弱但持续的光亮。
隧道深处，有风。
冰冷、干燥、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是通往地面的风。
胡四举起提灯，灯光照进隧道。隧道向前延伸约二十丈，然后向右转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条路……能出去？”胡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赵煜看向手中的图纸，又看向隧道。
“图纸上标注的出口在襄州北郊山区。”赵煜说，“如果图纸没错，如果我们运气够好……也许能在两三天内走到地面。”
“那还等什么？”胡四立刻说。
赵煜却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升降台上方——那个装满罪恶记录的房间，那些容器里的影子，那具干尸。
还有更深处的，主熔炉核心区。
周衡可能就在那里，寻找星核碎片。
如果现在离开，周衡可能会成功。然后他会带着星核碎片和百年积累的野心，重返人间。
但如果现在追过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个濒死的赵煜，一个力竭的胡四，一个昏迷的疤子，一个不可靠的俘虏——几乎是送死。
“十三爷，”胡四看出了赵煜的犹豫，“我们现在没得选。你伤成这样，疤子快不行了。我们必须先出去，活下来，然后才能想别的。”
赵煜沉默。
他知道胡四说得对。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也想起了周衍笔记里的那句话:“找到能与星核碎片自然共鸣的个体，那是唯一的希望。”
星纹薄片对他有反应。
石髓矿脉对他有微弱的辅助。
他，会不会就是周衍所说的那种“能共鸣”的个体？
如果他是……如果他能在周衡之前拿到星核碎片……
“十三爷！”胡四加重了语气。
赵煜闭上了眼睛。
三息之后，他睁开。
“走。”他说，“先出去。但这些东西——”他拍了拍胡四背上的文件袋，“必须安全送到该看的人手里。如果周衡成功了，这些就是对付他的武器。如果我们失败了，这些就是警告后人的证据。”
胡四点头，率先走进隧道。
小顺赶紧跟上。
赵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升降台上方，控制室的灯光(来自提灯)透过地板缝隙洒下。那些罪恶、疯狂、悔恨、警告，都留在了那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隧道。
岩石通道里，星纹石髓的微光在黑暗中绵延，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星河。
而他们，是行走在这星河中的幸存者。
带着秘密。
带着罪证。
带着一丝渺茫的、关于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