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看那儿。”铁栓忽然低声道,指向矿洞侧面。
赵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矿洞侧面山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口,被枯藤半遮着。但此刻,那洞口里正往外冒淡淡的黑烟,不是炊烟,颜色更深,还带着股隐约的焦臭味。
“像是在烧东西。”阿木说。
吴老头眯眼看了看:“那是个通风口,早年矿洞挖的。烟是从底下冒上来的……
炉子。赵煜想起那些药材——朱砂、雄黄、硫磺、硝石。蚀星教在矿洞里,可能不只是在改造人体,还在炼制什么东西。
“得进去看看。”他说。
“太危险了。”石峰反对,“洞口有人守,通风口太小,钻不进去。”
“不是现在。”赵煜盯着那冒烟的通风口,“晚上。等守卫换班,或者松懈的时候。”
“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赵煜转身,“先下山,找个地方歇脚,等天黑。”
一行人原路返回,在山脚找了个背风的石凹处歇息。石峰拿出干粮和水,赵煜勉强吃了点,又吞了颗药丸。腰伤处一跳一跳地疼,他靠着石壁闭眼休息,脑子里全是矿洞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
三十个……甚至更多。高顺知道这个数字么?他腊月十五那天的布置,够应付么?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被石峰摇醒时,天色已经暗了。西山日落早,申时末就黑透了。矿洞那边亮起了几盏灯笼,挂在木棚外,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像鬼火。
“守卫换班了。”石峰低声说,“刚才看见四个人进去,换了四个人出来,新来的在棚子里烤火吃饭。看样子,子时前不会太警惕。”
“准备一下。”赵煜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腿,“夜枭,铁栓,你们跟我去通风口。石峰和阿木在外面接应,吴老伯在这儿等着。”
“通风口太小,您钻不进去。”夜枭说,“我去。”
“我得亲眼看看。”赵煜坚持,“通风口里面情况不明,我有星纹,能感应蚀力,比你们安全。”
这话半真半假。星纹确实能感应,但风险也更大。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自己看了才踏实。
夜枭拗不过,只好同意。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矿洞侧面山坡。通风口在半山腰,离地三丈多高,周围是陡峭的岩壁。
夜枭和铁栓搭人梯,把赵煜托上去。赵煜抓住岩缝,一点点挪到通风口边。洞口确实小,直径不到两尺,被枯藤和杂草遮着。他拨开枯藤,往里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但那股焦臭味更浓了,还夹杂着隐约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侧身,慢慢挤进去。洞口内壁是粗糙的岩石,蹭得衣服沙沙响。往里爬了约莫两丈,通道变宽了些,能勉强蹲着走。前面有微弱的光,还有……人声。
赵煜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过去。通道尽头是个拐角,光从那边透过来。他趴下,从拐角边缘小心探头。
个巨大的炉子,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焰吞吐,映得整个岩洞忽明忽暗。炉子旁堆着成筐的药材——朱砂、雄黄、硫磺,还有成袋的硝石。十几个穿蓝衣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研磨药材,有的在往炉子里添料,有的在搅拌炉子里的液体。
岩洞另一侧,整整齐齐摆着两排木箱——和文渊阁书库里的一模一样,但数量更多,足有二三十口。有些箱子盖着,有些敞开着,里面躺着的,正是蚀化人。大部分一动不动,像是沉睡着,但偶尔有一两个会抽搐一下,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而在岩洞最深处,靠着岩壁的地方,搭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摆着张石床,床上躺着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手脚被铁链锁着,人已经昏迷。一个穿着灰袍、像是头目模样的人,正拿着一根粗大的琉璃管,管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蚀力液体,缓缓注入床上那人的手臂血管。
他们在现场改造。
赵煜看得浑身发冷。周衡这是把矿洞改造成了蚀化人的生产工坊,从抓人、改造、到储存,一条龙。
他数了数箱子,又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蓝衣人。守卫、工坊人员加起来,这矿洞里至少有五十人。而蚀化体的数量……恐怕已经过百了。
得赶紧把消息传出去。
他正要后退,脚下忽然踩到块松动的石头。
“咔啦。”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靠近通道口的两个蓝衣人同时抬头,看向通风口方向。
“什么声音?”
“好像是上面……”
赵煜心一沉,立刻后退。但通道太窄,转身都困难。他听见
“夜枭!”他压低声音喊。
通风口外,夜枭听见动静,立刻伸手进来:“殿下,抓住!”
赵煜抓住他的手,夜枭用力一拉,把他从通道里拽出来。几乎同时,通风口里伸出只手,想抓赵煜的脚踝,被铁栓一刀劈了回去。
“走!”
三人顺着山坡往下滑,碎石哗啦啦响。
灯笼光从洞口照出来,守卫冲了出来。
石峰和阿木在山脚接应,五人汇合,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呼喝声。
“分头走!”赵煜喊,“吴老伯带路,走小路!”
吴老头熟悉地形,领着他们钻进一条狭窄的山沟。山沟里乱石嶙峋,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但没人敢停。
一路狂奔,直到跑出西山范围,上了官道,众人才停下喘气。赵煜腰伤彻底崩了,疼得眼前发黑,靠在石峰身上才没倒下。
“殿下,得赶紧回去治伤。”石峰看着他惨白的脸,急道。
赵煜点头,咬牙翻身上马。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回赶,到城门时已近亥时。守门的兵丁认识路引,放他们进去。
回到福顺茶馆,留守的胡四看见赵煜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弄成这样?”
“先别问,拿药。”石峰把赵煜扶进地窖。
王大夫被请来,拆开纱布一看,伤口又裂开了,脓血混在一起。老大夫一边清洗上药一边骂:“不要命了!再这么折腾,这腰就别要了!”
赵煜咬着布巾,冷汗直流,没吭声。
等包扎好,喝了药,躺下时,已是子时。地窖里只剩下石峰和胡四。
“矿洞里……至少有上百个蚀化体。”赵煜虚弱地说,“他们在现场改造,用炉子炼制蚀力药剂。周衡是要在腊月十五那天,用蚀化大军强攻观星台。”
石峰和胡四脸色都变了。
“得马上告诉高顺。”石峰说。
“嗯。”赵煜闭上眼睛,“但高顺……能调动的兵力有限。皇城司主要职责是护卫皇城和侦查,真要打硬仗,得靠禁军。”
“禁军听兵部的。”胡四说,“孙定方要是真有问题……”
“所以得拿到证据。”赵煜睁开眼,“铁证,证明孙定方和蚀星教勾结的证据。否则,动不了他。”
地窖里沉默下来。油灯噼啪响着,火光摇曳。
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子时三刻了。
腊月初二,就这么在惊险和伤痛中过去了。
而离腊月十五,只剩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