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槐花巷口停下。叶秋下车时,看见巷子两头的宫廷侍卫比三日前多了整整一倍。那些侍卫身穿黑色甲胄,手持长枪,在月光下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他们的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毫不掩饰监视的意图。王管事站在据点门口,脸色凝重。叶秋快步走过去,低声问:“凌轩有消息吗?”王管事摇头:“兵部被封锁了,我们的人进不去。”叶秋心中一沉。她抬头看向夜空,弯月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京城寂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走进据点。院子里,六名护卫正严阵以待,手中握着刀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围墙。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墙角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香。王管事关上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姑娘,情况不妙。”王管事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宫里又来了旨意,明日午时在养心殿设宴,为凌将军饯行。指名要您出席。”
叶秋脚步一顿。“养心殿?”
“正是。”王管事脸色发白,“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戒备森严。而且……旨意里特别强调,只准您一人入宫,不得携带随从。”
叶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向正厅。厅内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几支炭笔散落一旁。
“凌轩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问。
“不知道。”王管事摇头,“兵部那边完全封锁了消息。我们派了三拨人,都被拦在外面。有人说,凌将军被留在兵部商议军务,今夜可能回不来。”
叶秋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御花园宴席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弩手,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香,皇帝那张看似威严却眼神空洞的脸。这一切都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要将她和凌轩分开的陷阱。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一名护卫忍不住开口,“明日这宴,去还是不去?”
叶秋睁开眼。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去。”她说,“必须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王管事急道:“姑娘,这明显是圈套!您一个人入宫,万一……”
“万一他们当场动手,我就死定了。”叶秋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若不去,他们立刻就能扣上‘抗旨不尊’、‘心中有鬼’的帽子。到时候,禁军可以直接冲进这里,以谋逆罪将我们全部拿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厅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
“咚、咚、咚。”三声,节奏急促。
所有护卫瞬间拔刀。王管事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随即松了口气。“是凌将军!”
门开了。凌轩闪身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沾着夜露,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看到叶秋安然无恙,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兵部被李公公的人控制了。”凌轩快步走进正厅,声音低沉,“我被留在那里两个时辰,名义上是商议军务,实则是软禁。刚刚才找到机会脱身。”
叶秋看着他甲胄上细微的划痕——那是强行突破阻拦时留下的痕迹。“北境军情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凌轩从怀中掏出一份军报抄本,摊在桌上,“匈奴确实在边境集结,但规模不大,最多三万骑兵。而且……军报是三天前送到的,李公公压了下来,直到今夜宴席才突然拿出来。”
叶秋的手指抚过军报上的字迹。墨迹已经干透,纸张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调虎离山。”
“对。”凌轩的眼神冷得像冰,“他们的目标是你。把我调离京城,让你孤立无援,然后在宴席上动手。或者……在宴席上给你安个罪名,当场拿下。”
王管事倒吸一口凉气。“那明日宴席,姑娘绝不能去!”
“不。”叶秋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我要去。而且,我要将计就计。”
凌轩皱眉。“秋儿,这太危险了。”
“危险,但也是机会。”叶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皇宫的位置,“他们设下陷阱,自以为万无一失。我们就利用这份自信,在陷阱里反咬他们一口。”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听着,我的计划是这样。”叶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明日,我独自入宫赴宴。凌轩,你带八名精锐,化装成商贩、车夫,分散在宫外三条街的预定位置。这是地图上我标记的点——东华门外的茶楼,西华门对面的布庄,还有玄武大街的客栈二楼。这三个位置都能看到宫门动静。”
凌轩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接应点呢?”
“没有固定接应点。”叶秋说,“我会见机行事。如果宴席顺利,我会在申时正刻出宫。如果申时三刻我还没出来,或者宫内有异常动静——比如禁军调动、号角声、火光——你们立刻行动。”
“怎么行动?”一名亲卫问。
“第一,设法与徐老将军的人取得联系。”叶秋看向凌轩,“徐老将军虽然被架空,但军中旧部众多。你去找他的副将陈校尉,他驻扎在城南大营。告诉他,李公公有异动,可能勾结外敌。不需要他直接出兵,只要在关键时刻,让城南大营的士兵‘恰好’在宫外演练。”
凌轩眼睛一亮。“制造压力。”
“对。”叶秋点头,“第二,如果宫内真的出事,你们不要强攻宫门。那是送死。我要你们做三件事:一,在宫外制造混乱,放火、喊叫,吸引禁军注意力;二,找机会从排水渠或者运送物资的侧门潜入——王管事,你熟悉京城地下水道,带两个人去探查路线;三,如果一切失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却更重。
“如果一切失败,凌轩,你立刻离开京城,去北境。不要回头。”
凌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可能。”
“这是命令。”叶秋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死了,你要活着。活着查出真相,活着为我报仇,活着……保护那些该保护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出纠缠的影子。厅内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沉重的。
最终,凌轩松开了手。他的手指在颤抖,但声音稳住了。“你不会死。我保证。”
叶秋没有接这句话。她转向王管事:“我们手里还有多少证据?”
王管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件、一份账册抄本、还有一块染血的布料。“这是从柳姨娘房里搜出的,她与李公公往来的密信。账册是王家商会给黑暗教廷输送资金的记录抄本。布料……是那夜袭击我们的刺客身上找到的,上面有御医院特制金疮药的气味。”
叶秋拿起那几封信件。纸张很薄,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潦草——写信人在掩饰自己的笔迹。但有几个字的起笔习惯,还是暴露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