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传音像一道惊雷，在凌轩混沌的意识深处炸开。
医帐前，凌轩躺在草席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皮没有睁开，手指却开始微微抽搐。九转还魂草的药力在他体内流转，暂时压制着盘踞心脉的剧毒，却也让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叶秋的声音，带着魂魄之力的震颤，穿透了毒雾的阻隔，穿透了肉体的屏障，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敌军的弱点……在结合部……”
“集中所有精锐……直插……”
凌轩的手指猛地握紧。
草席边缘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毒血，而是心脉受到刺激后涌出的淤血。
“将军！”守在旁边的济世堂医者惊呼。
但凌轩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还在黑暗中沉浮，但身体的本能，那个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天策府将领的本能，已经开始苏醒。肌肉记忆，战斗直觉，对战场局势的敏锐判断——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叶秋的传音刺激下，像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燃烧。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涣散，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两点猩红的光。
“铁……虎……”
凌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他的手臂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济世堂医者慌忙按住他：“将军！您不能动！剧毒还在——”
“让开。”
凌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推开医者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双重剧毒在还魂草药力压制下的反扑。但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目光扫过战场。
正面，铁虎率领的清风寨和忠义镖局残部，正在与北漠骑兵死战。侧翼，赵锋的骑兵还在穿插骚扰。而敌军阵型的左翼与中军之间，那片结合部区域，混乱正在蔓延。
叶秋说的没错。
那里是弱点。
医仙阁弟子结阵迟缓，北漠骑兵想支援却被正面牵制，王家商会护卫观望不前，万毒门毒师还在后方——指挥脱节，配合生疏，互不信任。
“传令……”
凌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他抬起手，指向结合部方向。
那个动作，被远处战车上的拓跋烈看见了。
拓跋烈瞳孔一缩。
那个应该已经毒发昏迷的天策府将领，竟然站起来了？虽然摇摇欲坠，虽然脸色惨白如鬼，但他站起来了，而且手指的方向，正是此刻战场最脆弱的结合部！
“不好！”拓跋烈厉喝，“左翼结合部！加强防御！”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
而凌轩，已经不需要传令了。
因为铁虎也听到了叶秋的传音。
正面防线，铁虎一刀劈开一名北漠骑兵的胸膛，鲜血喷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医帐方向，正好看见凌轩摇摇晃晃站起的身影，看见凌轩手指的方向。
铁虎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带着血。
“他娘的！终于等到了！”铁虎怒吼，“清风寨的弟兄！忠义镖局的兄弟！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听着！”
他的声音像炸雷，在战场上滚过。
“叶神医传音了！敌军的卵蛋就在左翼结合部！凌将军要带人捅进去！咱们的任务——给老子死死钉在这里！一个北漠蛮子也别放过去！”
“吼！”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那吼声里没有多少力气，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捅穿敌军的结合部，制造更大的混乱，打乱敌军的全盘计划；要么，今天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铁虎转身，看向身后。
那里还有三十多名骑兵——是赵锋分出来支援正面的一部分侧翼骑兵，马匹疲惫，骑士带伤，但还能冲锋。
还有五十多名步兵——清风寨和忠义镖局残部里，伤势较轻、还能勉强战斗的精锐。
加起来不到百人。
“你们！”铁虎指向那三十多名骑兵，“去医帐前集合！听凌将军号令！”
骑兵们没有犹豫，调转马头，冲向医帐。
铁虎又看向那五十多名步兵：“你们也是！跟上！”
步兵们握紧刀剑，拖着伤腿，咬着牙向医帐方向移动。
而铁虎自己，带着剩下的两百多人——几乎个个带伤，有的断臂，有的瘸腿，有的腹部还在渗血——重新结阵，挡在了正面。
“北漠的杂种！”铁虎举刀，刀尖指向拓跋烈的战车，“想过去？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拓跋烈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
对方要集中所有还能机动的兵力，突击结合部。
而正面这些残兵败将，要用命拖住他的主力。
“狂妄！”拓跋烈怒吼，“全军冲锋！碾碎他们！”
北漠骑兵再次发起冲锋。
但铁虎咧着嘴，笑得更加狰狞。
“弟兄们！”他嘶吼，“咱们多拖一刻，凌将军那边就多一分胜算！咱们多杀一个，叶神医那边就少一分压力！今天——老子陪你们死在这里！”
“杀！”
两百多名伤兵，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他们迎着北漠骑兵的冲锋，没有后退半步。
***
医帐前，凌轩摇摇晃晃地站着。
三十多名骑兵，五十多名步兵，陆续集结到他身边。总共八十三人。马匹喘息粗重，骑士脸色苍白，步兵们拄着刀剑才能站稳。
这是一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
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凌轩。
凌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依然模糊，心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诸位……”
凌轩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是凌轩，天策府将领。”
“叶秋叶神医传音，指出敌军弱点在左翼结合部。那里指挥混乱，配合生疏，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要带你们冲进去。”
“像一把尖刀，捅进敌军的软肋。”
“这一去，九死一生。很可能冲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你们当中很多人有伤，很多人已经力竭。现在退出，我不怪你们。”
凌轩停顿。
战场上，正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铁虎正在用命拖住北漠主力。
没有一个人退出。
骑兵握紧了缰绳，步兵握紧了刀柄。
一个清风寨的汉子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凌将军，咱们寨主说了，今天要么捅穿敌军的卵蛋，要么死在这里。没第三条路。”
一个忠义镖局的镖师抹了把脸上的血：“叶神医救过我的命。今天这条命，还给她。”
凌轩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握枪如龙，如今连刀都握不稳。心脉里的剧毒像毒蛇一样盘踞，每时每刻都在吞噬他的生命力。还魂草的药力，最多还能支撑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后，若无阳炎草，必死无疑。
但十个时辰太长了。
这场战斗，一个时辰内就要见分晓。
“上马。”
凌轩的声音很轻。
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异常利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哪怕意识模糊，身体也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