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的喊话声穿过血腥的空气,带着北漠口音的生硬腔调,在战场上空回荡。
“拓跋将军有令——叶秋姑娘若愿为将军疗伤,我军可暂停进攻,甚至……助姑娘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叶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了拓跋烈站在战车上,右臂的溃烂已经蔓延至肩部,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绝望,有决绝,还有一丝……乞求。
苏然也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拓跋烈的方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拓跋烈!你敢——”
话音未落,叶秋动了。
她不是冲向拓跋烈,而是向左侧疾退三步,避开苏然因分神而稍缓的掌风。同时,她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胸口剧痛,银血从嘴角涌出更多——然后,用尽力气,朝着拓跋烈的方向高声回应:
“拓跋将军!你的右臂,我能治!”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
但足够清晰。
足够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苏然的脸色彻底变了。
***
铁虎站在正面防线的土墙后,听见了叶秋的回应。
他浑身是血——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破烂的皮甲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腹部那道被毒长老划开的伤口,此刻正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搅动内脏。三尸毒在经脉中躁动,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
“听见了吗?”铁虎转身,对着身后还能站立的三十多名清风寨弟兄吼道,“叶姑娘说,她能治那狗屁将军的伤!那狗东西要倒戈了!”
三十多双眼睛,原本已经疲惫到麻木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光芒。
“寨主!”一个年轻的山贼嘶声道,“咱们……咱们能赢?”
“能赢!”铁虎的声音像炸雷,“毒长老死了!敌军乱了!叶姑娘还站着!咱们凭什么不能赢?!”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断刀——那是刚才一个北漠骑兵留下的,刀刃已经崩裂,但足够沉重——高高举起。
“弟兄们!跟我杀出去!”
“杀——!”
吼声从三十多人的喉咙里爆发,像野兽的咆哮。
铁虎第一个跃出土墙。
他的动作有些踉跄,腹部伤口在跃起时撕裂,鲜血喷涌而出。但他不在乎,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扑向五十丈外还在混乱中的敌军结合部。
身后,三十多名山贼紧随而上。
他们衣衫褴褛,兵器残缺,许多人身上带着伤。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是濒死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
五十丈的距离,在平时只需要几个呼吸。
但此刻,每一步都踏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溅起血泥。
北漠骑兵看见了他们。
几个百夫长试图组织防线,但阵型已经松散。刚才凌轩的突击,毒长老的死亡,拓跋烈的喊话——一连串的打击让这支草原精锐也出现了动摇。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大多失了准头。
铁虎挥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
箭杆断裂的声音清脆,箭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血腥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战场上弥漫的焦糊味和尸臭,刺激得他眼睛发红。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杀!”
铁虎撞进敌阵。
断刀劈向一个北漠骑兵的马腿。马匹嘶鸣,前蹄跪倒,骑兵摔落在地。铁虎一脚踏在那骑兵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身后,山贼们像狼群般扑上。
他们不讲究章法,不讲究配合,只是疯狂地砍杀。一个山贼被长矛刺穿肩膀,却死死抓住矛杆,另一只手用短刀捅进敌人的腹部。另一个山贼被马匹撞飞,落地时肋骨断裂,但他爬起来,抱住马腿,用牙齿咬进马匹的肌腱。
野蛮,血腥,有效。
敌军结合部,本就脆弱的防线,在这一波冲击下,彻底崩溃。
***
凌轩的突击队残部,此刻正退到医帐区域后方休整。
十二个人,还站着的只有七个。
赵锋的左臂被毒雾腐蚀,此刻已经溃烂到肘部,灵悦正在紧急处理。其他几人或轻或重都带着伤,最严重的一个胸口被长矛刺穿,虽然没伤及心脏,但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
但他们听见了铁虎的吼声。
听见了山贼们冲锋的咆哮。
赵锋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结合部方向,铁虎那魁梧的身影在敌阵中横冲直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他看见了敌军阵型彻底散乱,看见了北漠骑兵开始后撤,看见了王家商会的护卫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
“赵哥……”一个年轻护卫嘶声道,“咱们……咱们要不要……”
赵锋咬牙。
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更痛的是心——凌轩还躺在那里,生死未卜。叶秋还在战场中央,独自面对苏然。铁虎在拼命,清风寨那些草莽在拼命。
他们这些天策府出身的正规军,难道要在这里看着?
“还能动的!”赵锋猛地站起,右手指向结合部,“跟我上!”
“可是赵哥,你的手——”
“死不了!”赵锋厉喝,“凌将军为了咱们冲锋陷阵的时候,可没管自己死不死!叶姑娘为了拖住苏然,魂魄都快散了!铁虎那莽夫都敢冲,咱们天策府的兵,难道还不如山贼?!”
话音落下,还能站着的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抓起地上能找到的任何兵器——断刀,残矛,甚至石块。赵锋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北漠弯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黏腻。
“记住!”赵锋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接应铁虎,扩大战果!打乱敌军阵脚,给叶姑娘创造机会!明白吗?!”
“明白!”
七个人的吼声,在血腥的空气中炸开。
他们冲了出去。
从侧翼,朝着结合部已经崩溃的防线,发起第二次冲击。
这一次,没有毒雾,没有箭雨,只有混乱的敌军和燃烧的战意。
***
苏然看见了这一切。
他站在战场中央,距离叶秋只有十丈,但此刻,这十丈仿佛天堑。
正面,铁虎的山贼在疯狂反推。
侧翼,凌轩的残部再次冲锋。
结合部,北漠骑兵和王家商会的护卫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想抵抗,有人想后撤,有人干脆丢下兵器逃跑。督战队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更多人开始转身。
而拓跋烈,那个该死的北漠将军,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战场,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等。
等叶秋的答复。
等这场谈判的结果。
“拓跋烈!”苏然嘶声怒吼,“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你忘了你要的是什么吗?!”
拓跋烈转头,看向苏然。
他的目光冰冷,像草原冬夜的寒星。
“苏阁主。”拓跋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本王要的,是活着回到草原,是这支军队还能保留建制。你的指挥,你的毒计,你的贪婪——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抬起左手,指向自己溃烂的右臂。
“而本王现在要的,是这条手臂,是这条命。”
苏然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