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炽烈,照在叶秋昏迷的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铁虎和赵锋将她轻轻抬到医帐旁的草席上,与凌轩并排。灵悦跪在旁边,一手搭着凌轩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一手握着叶秋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医帐外,幸存的联盟将士开始默默搬运战友的遗体,一具,两具,三具……数字在沉默中累加。
血腥味在高温下蒸腾,混合着焦土和尸臭,弥漫在整个据点。胜利的欢呼早已消散,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
夕阳西斜时,叶秋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魂魄深处传来的剧痛唤醒的。那种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穿她的意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感。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灵悦布满泪痕的脸。
“叶姐姐……”灵悦的声音嘶哑,“你醒了……”
叶秋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
凌轩躺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灵悦用银针扎满了他上半身的穴位,每一根针尾都系着细细的红线,连接着旁边一个小香炉。炉中燃着某种药草,青烟袅袅,带着苦涩的香气。
“六个时辰……”灵悦的声音在颤抖,“还魂草的药力,还剩六个时辰……”
叶秋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坐起来,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左肩已经用木板固定,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骨头碎裂的痛楚还是清晰传来。更糟的是魂魄的裂痕——她能感觉到,那些裂痕像蛛网般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在扩大。
“别动。”灵悦按住她,“你的左肩骨碎了,魂魄也……也快撑不住了。”
叶秋没有理会。
她用右手撑地,咬着牙,一点一点坐起来。每动一下,左肩都传来钻心的痛,魂魄的裂痕像被撕扯。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伤员……”她嘶哑地问,“有多少?”
灵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医帐里躺了四十七个重伤的,外面还有一百多个轻伤的在排队。”她抹了把脸,“济世堂带来的药材,已经用掉七成了。止血散、金疮药、续骨膏……都快没了。”
叶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焦糊味、药草味、尸臭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某个士兵找到了战友的遗体。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是有人在清理战场上的兵器。
她睁开眼。
“扶我起来。”
“叶姐姐!”
“扶我起来。”
灵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妥协。她搀扶着叶秋,慢慢站起来。左肩的剧痛让叶秋眼前发黑,她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走出医帐的遮蔽,夕阳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然后,她看到了战场。
真正的战场。
不是记忆中前世医仙阁的整洁药园,不是想象中的江湖比斗。而是真实的,尸横遍野的战场。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联盟士兵的,王家商会打手的,医仙阁弟子的,北漠骑兵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里握着兵器;有的蜷缩成一团,像在睡梦中死去。鲜血染红了土地,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一片巨大的血泊。
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烟,那是被火箭点燃的了望塔和营房。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枪、散落的箭矢,像垃圾般铺满地面。几面联盟的旗帜被烧掉大半,残破的布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幸存者们像幽灵般在尸体间穿梭。
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翻找。找到认识的战友,就轻轻合上对方的眼睛,然后两个人或三个人一起,将遗体抬到据点东侧的空地。那里已经摆了一排,用白布盖着,但白布不够,很多遗体只能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数字在增加。
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叶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她的胃在翻腾,但她忍住了。前世她见过死亡,但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集中,这么惨烈。
“叶姑娘。”
铁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秋转身。铁虎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三尸毒在恶化。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尊铁塔。
“你该躺着。”铁虎说。
“清点完了吗?”叶秋问。
铁虎沉默了片刻。
“联盟守军,战前四百二十三人。”他的声音低沉,“现在还能站着的,一百八十七人。重伤四十七,轻伤一百三十四。阵亡……一百九十五人。”
一百九十五。
叶秋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
将近一半的人,死了。
“王家商会和医仙阁的损失更大。”铁虎继续说,“初步估计,他们死了三百人以上。北漠军……大概两百。”
“所以这一战,”叶秋轻声说,“死了近七百人。”
“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远处,赵锋正在指挥士兵加固残破的寨墙。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物资呢?”叶秋问。
铁虎苦笑。
“箭矢用光了。滚木擂石还剩三成。火油彻底没了。粮食……够吃三天。药材,灵悦姑娘已经说了。”
三天。
叶秋闭上眼睛。
“防御设施?”
“东面寨墙塌了十丈,需要重建。西面了望塔烧毁两座。南门被撞车撞烂了,暂时用木头堵着。壕沟里填满了尸体,需要清理。”
“所以,”叶秋睁开眼,看着铁虎,“我们赢了,但据点已经废了。”
铁虎没有否认。
“是。”他说,“就算现在有敌军再来一波进攻,我们守不住。”
沉默。
晚风带来远处的哭声,更清晰了。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战友的遗体,肩膀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地,一声一声地抽泣。
那声音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碎。
叶秋迈开脚步。
左肩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灵悦赶紧扶住她。但她推开灵悦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医帐区域。
伤员们躺满了临时搭起的草棚。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迷,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眼神空洞。济世堂的弟子们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换药、包扎、施针。但药材真的快没了——叶秋看到,一个弟子撕开最后一包止血散,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员伤口上,粉末薄得几乎看不见。
“叶姑娘……”
“叶大夫……”
看到她走来,伤员们挣扎着想坐起来。叶秋抬手示意他们躺好,然后走到第一个伤员面前。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左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伤口已经缝合,但红肿得厉害,渗出黄色的脓液。
“感染了。”叶秋蹲下——这个动作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检查伤口,又摸了摸士兵的额头,“发烧。灵悦,还有清热解毒的药材吗?”
灵悦翻找药箱,最后拿出一个小纸包。
“只剩这点金银花了。”
“全用上。”叶秋说,“再加点蒲公英,捣碎外敷。”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伤员,胸口被箭射穿,虽然箭拔出来了,但伤到了肺。每呼吸一次,都发出嘶嘶的声音,嘴角带着血沫。
“需要内服止血药,外敷生肌散。”叶秋说,“灵悦?”
灵悦咬着嘴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