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渗出来，像稀释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营地醒得很慢，巡逻队换岗时的脚步声比平时轻，说话声也压低了许多。议事厅外那场雷霆处置过去了一夜，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像雨后未散的湿气，黏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叶秋站在自己帐篷外，看着营地渐渐苏醒。
左臂的伤口在晨风中隐隐作痛，但知觉已经恢复了大半，手指能弯曲，能握拳。她抬起手，对着晨光张开五指，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昨夜处置孙医师和钱掌柜时，她感觉到体内那股崩溃的鬼道修为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不是恢复，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苏醒。
“叶姑娘。”
灵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她端着一碗药汤走来，碗口冒着热气，药味混着清晨的草木气息飘过来。
“这是今日的调理药。”灵悦把碗递过来，“加了冰蟾草的残渣，虽然药效大减，但温养经脉还是有用。”
叶秋接过碗，药汤烫手，碗壁传来的温度让她指尖发麻。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带着一丝冰蟾草特有的清凉感。
“营地情况如何？”叶秋问。
“很安静。”灵悦在她身边站定，也看向营地，“孙医师手下那三十多个医者，现在由我暂时接管。他们很配合，或者说……很害怕。钱掌柜的商队物资已经清点完毕，二十一辆马车，药材、粮食、布匹都有，足够支撑联盟半个月。”
“半个月。”叶秋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半个月的物资，听起来很多，但在乱世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而联盟现在少了孙医师的医疗团队，少了钱掌柜的后勤供应，实力确实削弱了。昨夜她做出那个决定时就知道代价，但现在亲眼看到数字，那种沉重感才真正压下来。
“重建工作今天继续。”灵悦说，“铁虎寨主已经带人去加固东侧围墙了，他说昨夜那场处置之后，反而没人敢偷懒了。”
叶秋点点头，把药汤喝完。碗底残留的药渣黏在碗壁上，她用指尖刮了刮，那些细碎的植物纤维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
“医盟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她说。
灵悦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已经草拟了章程，昨晚没睡，一直在写。”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纸张很粗糙，边缘有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叶秋接过展开，晨光照在纸上，墨迹还有些湿润。章程分七章，从医盟宗旨、成员资格、权利义务，到药材调配、医术传承、应急救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济世堂的经验都用上了。”灵悦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的是‘医者入盟需经三名以上盟内医者考核，确认医术医德皆备’，这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孙医师那样的人。”
叶秋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她想起前世在医仙阁时，苏然也曾制定过类似的章程，但那些条文最后都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文字是死的，执行的人才是关键。
“再加一条。”叶秋说，“盟主及长老需每半年接受一次盟内医者匿名评议，若半数以上认为其不称职，则自动卸任。”
灵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权力需要制约。”叶秋把章程卷起来，递还给灵悦，“医盟不能成为第二个医仙阁。去召集愿意参与筹建的人，午时在议事厅商议。”
灵悦接过章程，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脚步声在清晨的泥土路上很清晰，踩碎了草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叶秋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营地。
东侧围墙那边传来铁虎粗犷的吆喝声，还有木材搬运时的碰撞声。西边的炊烟已经升起，早饭的米香混着柴火味飘过来。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都在向前走。
但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凌轩的帐篷在营地最内侧，紧挨着医疗区。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和汗味。凌轩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嘴唇发紫。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断掉。
灵悦刚给他施完针。
三十六根银针扎在凌轩周身大穴上，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灵悦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用手背擦了擦，手指因为长时间捏针而微微发抖。
“怎么样？”叶秋走进帐篷，药味扑鼻而来，让她皱了皱眉。
“很麻烦。”灵悦的声音很疲惫，“幽冥果压制了剧毒，但毒素已经渗入经脉深处。现在他的经脉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外表看起来完整，里面已经千疮百孔。我用了济世堂秘传的‘回春针法’，但只能暂时稳住，治不了本。”
叶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凌轩。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额头上那层冷汗还没干，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叶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而紊乱，像风中残烛。
“需要什么？”叶秋问。
“三样东西。”灵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至少三株五十年份的灵芝，温养经脉。第二，七叶还魂草，修复受损的心脉。第三……”她停顿了一下，“需要一位内力深厚的高手，用真气帮他梳理经脉，把残毒逼出来。”
叶秋沉默。
前两样虽然珍贵，但并非找不到。济世堂的储备里或许有，就算没有，也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取。但第三样……
“内力深厚的高手。”叶秋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
她自己现在鬼道修为崩溃，别说帮别人梳理经脉，连自保都勉强。铁虎武功不错，但走的是刚猛路子，不适合这种精细活。灵悦医术高明，但内力修为一般。联盟里其他人……
“我来。”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副掌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了昨夜的慌乱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他走进帐篷，药味让他皱了皱鼻子，但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床边。
“陈副掌门？”灵悦有些意外。
“天剑门的内功心法以中正平和着称，最适合疗伤。”陈副掌门看着叶秋，“昨夜之事，我想了一夜。孙医师和钱掌柜的下场，我看到了。朝廷那边的压力，我也掂量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凌轩微弱的呼吸声。
“我选择站在联盟这边。”陈副掌门说，“不是被迫，是自愿。天剑门三百弟子，从今日起，听凭叶姑娘调遣。而我本人，愿意为凌将军疗伤，以表诚意。”
叶秋看着他。
晨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陈副掌门脸上。他的眼睛很清澈，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叶秋知道，昨夜那场当众质询，那场雷霆处置，彻底震碎了陈副掌门最后的犹豫。
恐惧有时候比利益更有说服力。
“好。”叶秋只说了一个字。
陈副掌门点点头，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凌轩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练剑留下的茧，但触诊时的力道很稳。他闭上眼睛，内力缓缓探入凌轩体内，眉头渐渐皱起。
“确实很严重。”他睁开眼，“毒素像蛛网一样缠在经脉上，强行逼毒会损伤经脉本身。需要配合针灸，一点点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