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长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灰布衣的颜色显得更加暗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叶姑娘。”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星辰阁已收到你的委托。价格，按老规矩。”
叶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木桌上发出闷响。莫离没有去看，只是微微点头。
“三件事。”叶秋说，“第一，密切关注黑暗教廷残余势力的动向。尤其是夜影和苏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监控医仙阁旧部。哪些人还在活动，哪些人已经隐匿，哪些人可能倒向我们，我要详细名单。”
“第三。”她顿了顿，“大会期间，所有观礼人员的背景核查。尤其是那五个摇摆势力背后的靠山——他们来观礼，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莫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本子很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他用炭笔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黑暗教廷方面，已知据点十七处，已剿灭九处，剩余八处三日内可完成监控布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夜影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七天前，沧州府。苏然最后一次现身是五天前，青州边界。两人都擅长易容，追踪难度大，需要加价三成。”
“可以。”叶秋毫不犹豫。
“医仙阁旧部，名单已初步整理。”莫离翻动本子，纸张脆响，“核心成员四十一人，其中十九人已确认投靠黑暗教廷或苏然，十二人隐匿，七人态度不明，三人有倒向医盟意向。详细档案三日后交付。”
“观礼人员核查。”他合上本子，“五个摇摆势力背后，涉及两个郡守、一个节度使、一个皇商、一个江湖世家。星辰阁已开始深挖，大会前一日可提供初步报告。但……”他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向叶秋，“深度挖掘可能触及某些人的隐秘，风险自担。”
“我担。”叶秋的声音斩钉截铁。
莫离微微躬身，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将炭笔和小本子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门口。灰布衣的身影融入门外光线的明暗交界处，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得无声无息。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已经移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光斑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药材的香气被午后的暖风带进来，混合着墨香、檀木香，还有从窗外飘来的汗水和尘土的气息——那是演武场上操练的护卫们散发出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叶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的燥热，还有远处山林传来的草木气息。演武场上，铁虎已经站在高台上，粗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第一队，持盾上前！第二队，弓箭准备！第三队，侧翼掩护！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盾牌碰撞的闷响，弓箭离弦的尖啸，脚步声杂乱而有力。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肌肉在动作中绷紧、舒展。阳光照在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灵悦走到叶秋身边，手中拿着刚拟好的分堂人员选拔标准。纸张还散发着新鲜的墨香，字迹工整娟秀。
“叶姐姐，你看这样行吗？”她将纸递过来。
叶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第一条:医术需通过济世堂三级考核；第二条:身世清白，无不良记录；第三条:需有两名医盟成员担保；第四条:通过忠诚测试——这一条后面打了个问号。
“忠诚测试怎么做？”叶秋问。
灵悦咬了咬嘴唇:“我还没想好。总不能严刑拷打吧？”
叶秋沉默片刻，看向庭院。那里有几个济世堂弟子正在整理药材，将晒干的当归、黄芪分装进陶罐。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需要拷打。”她缓缓说，“设一个情境。比如，分堂遭遇袭击时，他是选择保护药材，还是保护病人？比如，有人高价收买医盟情报，他会不会动心？比如，面对重伤的敌人，他是救，还是杀？”
她转过头，看向灵悦:“医术可以教，但医德和忠诚，是骨子里的东西。我们要找的，是那种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出卖同伴的人。”
灵悦重重点头，提笔在纸上补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角落里，玄风长老已经起身。黑袍在昏暗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他走到叶秋面前，枯瘦的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玉简。玉简温润，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聚魂诀。”他将玉简递给叶秋，“贴在眉心，以神魂感应。每晚子时修炼，配合凝魂丹。记住，过程痛苦，但不可中断。中断一次，前功尽弃。”
叶秋接过玉简。玉石触手温凉，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她将玉简贴在眉心，闭上眼睛。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感知——如何调动阴魂之力，如何在体内运转周天，如何将散乱的神魂凝聚成形。信息流庞大而复杂，像一条奔腾的江河，冲刷着她的意识。她感到眉心胀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睁开眼睛，玉简已经黯淡下去，表面的符文失去了光泽。
“多谢长老。”她躬身行礼。
玄风长老摆了摆手，黑袍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必。医道与鬼道结合……这个想法，老夫年轻时也曾有过。但那时没有机会，也没有人敢尝试。”他深深看了叶秋一眼，“你比老夫勇敢。”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袍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流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夕阳西下时，叶秋独自站在庭院中央。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云层像被火烧过，呈现出橙红、紫红、暗红的渐变。归鸟从山林中飞回，翅膀划过天空，留下黑色的剪影。远处炊烟升起，笔直地升向天空，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药材的香气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饭的炊烟味——米饭的清香，炖肉的浓郁，还有不知哪家在炒辣椒，辛辣的气息随风飘来，刺激着鼻腔。
演武场上的操练声已经停了。护卫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脚步声杂乱，交谈声、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有人唱着粗犷的山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充满生命力。
铁虎从演武场那边走来，浑身是汗，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他走到叶秋面前，咧嘴一笑:“那帮兔崽子，今天总算有点样子了。”
“辛苦了。”叶秋说。
“不辛苦。”铁虎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倒是你，叶姑娘。四天时间，要做这么多事……身体撑得住吗？”
叶秋按了按胸口。那股灼痛已经被九转回春丹压制，但隐隐的钝痛还在，像埋藏在深处的火种，随时可能复燃。
“撑得住。”她说。
铁虎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粗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他重重点头，转身走向食堂，脚步声沉重有力，像夯土机砸在地面上。
灵悦从议事厅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书。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在霞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走到叶秋身边，将文书递过来:
“分堂规划草案，人员选拔标准初稿，大会流程修订版……叶姐姐，你今晚要看吗？”
“看。”叶秋接过文书，纸张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沉甸甸的，“你先去吃饭，晚些时候我们碰头。”
灵悦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暮色中，看着叶秋的侧脸。霞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深邃，坚定，像两口深井，映着漫天霞光，却不起波澜。
“叶姐姐。”灵悦轻声说，“你……别太拼命。”
叶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我知道。”她说，“去吧。”
灵悦转身离开，脚步声轻盈，渐渐远去。
庭院里只剩下叶秋一人。
暮色越来越浓，霞光渐渐黯淡，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最后变成沉沉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却坚定。
她抬头看向星空。那些星辰，千万年来就这样悬挂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前世她含冤而死时，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今生她重生归来，看到的还是这片星空。
星空不变，但人间已变。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书，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远处，食堂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护卫们粗犷的笑声。更远处，山林在夜风中发出涛声，像大海的呼吸。
四天时间。
分堂要建，武装要训，修为要提，情报要查。
夜影和苏然在暗处潜伏，像两条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咬人。朝廷的支持是机遇，也是风险——一旦接受，就意味着要遵守官场的规则，承受官场的束缚。那五个摇摆势力背后的靠山，来意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那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还有远处桂花的甜香。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平稳，袍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烛光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光晕，在暮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她推门进去，将文书放在桌上，纸张散开，铺满了桌面。
她从袖中取出玄风长老给的木盒，打开。三枚凝魂丹静静躺在里面，黑色的表面，银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又取出那枚玉简，贴在眉心。
信息再次涌入。
这一次，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聚魂诀的指引，调动体内的阴魂之力。
疼痛，从眉心开始，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