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睁开眼睛时,烛火已经燃尽,窗纸外透进朦胧的晨光。她感到眉心依旧残留着针刺般的痛感,但脑海中却异常清明——房间里的每一粒微尘,窗外每一片树叶的颤动,远处厨房水沸的咕嘟声,都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她抬起手,指尖在晨光中微微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就是神魂凝实的感觉吗?她尝试调动阴魂之力,一缕淡淡的灰雾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手掌轮廓。但只维持了三息,就溃散成烟。还不够。她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房间。今天,青石镇分堂要开始改建,铁虎的混编训练进入第二天,莫离的情报该有初步反馈了。而她自己,还需要服用第二枚凝魂丹。
她起身推开房门。
庭院里,晨雾还未散尽,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演武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铁虎粗犷的嗓音穿透雾气:“左转!刺!”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清脆而密集。厨房方向飘来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特有的苦味——那是济世堂弟子在准备今日要晾晒的药材。
灵悦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色却有些发白。
“叶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青石镇那边……”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庭院门口戛然而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杂乱,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急报!”一个嘶哑的男声响起,“青石镇分堂遇袭!”
叶秋的脚步顿住了。
庭院里的晨雾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演武场上的呼喝声停了,厨房里的锅碗碰撞声停了,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报信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马蹄不安地刨地的声音。
灵悦手中的文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纸张在晨风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叶秋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亮得惊人。
“说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报信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风尘,脸上沾着泥灰,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
“昨夜子时,青石镇分堂遭黑衣人袭击。人数约莫七八个,身手利落,破门而入,直奔药库。值守的两位大夫上前阻拦,被砍伤。药材被毁了大半,药柜砸烂,药罐摔碎,药粉撒了一地。幸得忠义镖局在镇上驻守的弟兄听见动静赶来,还有附近百姓抄起家伙帮忙,那些人才撤走。”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双手呈上。
黑布约莫巴掌大小,布料粗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布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一团燃烧的火焰,火焰顶端滴下三滴血珠,血珠在下坠的过程中拉长,像三条细长的毒蛇。
“这是他们留下的。”报信人的声音压低了,“就钉在分堂大门上,用一把匕首钉着。匕首上……有腥味。”
叶秋接过黑布。
布料在指间粗糙而冰冷,像死人的皮肤。那暗红色的颜料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是朱砂,不是胭脂,而是一种更暗沉、更粘稠的颜色,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火焰的线条扭曲而狰狞,像挣扎的鬼魂,那三滴血珠画得极其逼真,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滴落下来。
黑暗教廷的标志。
她的手指收紧,黑布在掌心皱成一团。晨风吹过,庭院里的雾气流动起来,在她身边打着旋。远处厨房的米粥煮糊了,传来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药材的苦味,还有报信人身上汗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受伤的大夫情况如何?”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大夫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但未伤及要害;李大夫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已经紧急缝合。”报信人顿了顿,“两位大夫都说,那些人下手狠辣,但似乎……留了余地。王大夫说,那一刀本来可以砍断他的脖子,但对方偏了三分;李大夫说,那一刀若是再深半寸,他就活不成了。”
“留了余地。”叶秋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转身看向灵悦:“青石镇分堂改建,原定今天动工?”
灵悦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工匠昨天已经进场,材料堆在后院。按照计划,今天要拆掉旧墙,扩建诊室和药房。现在……”
“现在正好。”叶秋打断她,“袭击发生在改建前夜,药材被毁,但建筑未损。这不是巧合。”
她将黑布收入袖中,布料摩擦袖口发出沙沙的声响。
“备马。”她说,“我要亲自去青石镇。”
“叶姐姐!”灵悦急声道,“你的身体……”
“无妨。”叶秋已经朝马厩走去,脚步平稳,袍摆在地面上拖过,晨露打湿了衣角,“凝魂丹的副作用只是感官过载,不影响行动。而且——”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灵悦,晨光在她眼中跳跃。
“——敌人既然想试探我的反应,那我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
青石镇距离联盟据点约六十里,快马加鞭,一个半时辰可到。
叶秋只带了八名护卫,都是铁虎从混编训练中挑出的好手。一行人策马出镇,马蹄踏碎晨露,在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枯黄的颜色,田埂上堆着稻草垛,散发出干燥的草香。远处山峦起伏,山色在晨雾中由深绿转为淡青,像一幅水墨画。
但叶秋没有看风景。
她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袭击发生在子时——夜深人静,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人数七八个——不多不少,既能造成足够破坏,又便于撤退。直奔药库——目标明确,不是劫财,不是杀人,而是毁药。留下黑暗教廷标志——明目张胆的宣战,也是赤裸裸的恐吓。
但,为什么是青石镇?
青石镇分堂是医盟筹建的第一个分堂,位置重要,但防御也最薄弱。改建尚未开始,药材刚刚运到,坐堂大夫只有两位,护卫力量只有忠义镖局派驻的六名镖师。就像一根刚刚破土的嫩芽,轻轻一掐就会断。
敌人选择了最脆弱的目标。
这不是全面进攻,而是精准打击。不是要彻底摧毁医盟,而是要制造恐慌,打击声望,吓退那些观望的势力。就像用针扎人的手指——不会致命,但会疼,会流血,会让人心生畏惧。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试探。
试探叶秋的反应,试探医盟的应对能力,试探联盟的凝聚力。如果叶秋惊慌失措,如果医盟内部动摇,如果联盟各势力开始互相猜忌……那敌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马匹奔驰,风在耳边呼啸。路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枝叶在风中哗哗作响。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官道上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远处传来樵夫砍柴的咚咚声,还有牧童吹笛的悠扬曲调。
但叶秋听不见这些。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战鼓在胸腔中敲响。
***
青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青瓦白墙的店铺。街面用青石板铺成,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此时已是巳时,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看见叶秋一行人策马而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避开,有人站在店铺门口张望,眼神复杂。
分堂位于镇子东头,原是一家绸缎庄的铺面,两层小楼,门前有三级石阶。此时铺门大开,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木屑翻卷,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门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石阶上散落着碎瓷片,是药罐的碎片,瓷片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碎片间混杂着各种药材——当归的切片,黄芪的根须,甘草的碎末,还有不知名的药粉,五颜六色,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苦的,涩的,香的,腥的,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忠义镖局的六名镖师守在门口,个个手持兵刃,神色警惕。看见叶秋下马,为首的一名中年镖师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叶盟主。”
“赵镖头。”叶秋点头,“辛苦诸位了。”
“分内之事。”赵镖头声音粗哑,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血迹已经凝固,“昨夜那些贼人来得突然,我们听到动静赶过来时,药库已经毁了。交手几个回合,他们便撤了,身手极好,我们……没拦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
叶秋拍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
她迈步走进分堂。
一楼是诊室,原本摆着两张诊桌,四把椅子,一个药柜。现在诊桌被掀翻,桌腿断裂,木屑散了一地;椅子东倒西歪,有一把椅背被劈成两半;药柜倒在墙角,柜门大开,里面的药材撒出来,铺满了半间屋子。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泥泞的,带血的,交错重叠,像一幅混乱的地图。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满屋狼藉中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但那些尘埃落在血迹上,落在碎瓷上,落在散乱的药材上,便显得格外刺眼。
叶秋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拖痕,从药柜方向一直延伸到门口,痕迹里混杂着药粉和血迹。她凑近闻了闻——药粉的苦味,血迹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腥甜味。
是毒。
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让人伤口溃烂、难以愈合的腐毒。如果那两位大夫的伤口沾染了这种毒……
她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是药库和厨房。药库的门被劈开,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里面更是一片狼藉——装药材的麻袋被划破,药材流出来,堆成小山;陶制药罐摔得粉碎,碎片和药液混在一起,在地面上凝结成黑褐色的污渍;木制药箱被砸烂,木板断裂,钉子裸露。
但叶秋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堆着几袋尚未开封的药材,麻袋完好无损。旁边还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摆着十几个药罐,罐子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倒。
她走过去,手指拂过麻袋。麻袋粗糙,里面药材的轮廓清晰可辨。她又看向木架——架子上有一层薄灰,但药罐摆放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
“赵镖头。”她回头问道,“昨夜贼人进来后,是先毁药,还是先伤人?”
赵镖头愣了一下,皱眉回忆:“他们破门而入,直奔药库。王大夫和李大夫上前阻拦,在药库门口被砍伤。然后……然后他们才进去毁药。”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伤人之后,才进入药库的。”叶秋的声音很轻,“那为什么这些药材没被毁?”
她指向墙角那几袋完好的麻袋,还有木架上整齐的药罐。
赵镖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秋走到药库中央。地面上散落的药材虽然凌乱,但仔细看,却能看出规律——被毁的都是常用药材,当归、黄芪、甘草、白芍……而那些珍贵药材,比如人参、鹿茸、麝香,却不见踪影。不是没运来,而是……没被毁。
她蹲下身,从碎瓷片中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碎片边缘沾着黑褐色的药液,已经半干,凑近闻,是治疗风寒的汤药。她又捡起另一块碎片,上面沾着淡黄色的药膏,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外敷药。
都是最普通、最廉价的药材。
而那些配制复杂、价值昂贵的成药,比如解毒丹、续骨膏、回春散……一个都没找到。不是没配制,而是……没被毁。
叶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阳光从破开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