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
柳姨娘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墙壁,嘴唇依然在翕动。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如今布满了皱纹,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下垂——恐惧和愧疚,已经将这张脸彻底扭曲。
叶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柳姨娘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柳姨娘。”叶秋的声音很平静,“是我,叶秋。”
柳姨娘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从指缝里看向叶秋。火把的光亮照进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叶……秋?”
“是我。”叶秋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安神丹。吃了它,你会好受一些。”
柳姨娘盯着药丸,眼神挣扎。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叶秋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柳姨娘,你刚才在念叨什么?”
柳姨娘的眼神,又开始闪烁。
“没……没什么……我胡说的……胡说的……”
“老爷藏的东西。”叶秋的声音,依然平静,“北边来的贵人。苏然承诺。这些,都是你胡说的?”
柳姨娘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叶秋从怀里取出幽冥骨片,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这块东西,你认识吗?”
骨片在火把的光亮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骨片上。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骨片,但手指在距离骨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颤抖着,不敢再往前。
“这……这是……”
“这是从北境使者身上搜到的。”叶秋盯着她的眼睛,“柳姨娘,二十一年前,叶家灭门的那一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柳姨娘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幽冥骨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回忆。
“我……我……”
“苏然承诺了你什么?”叶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分你部分家产?助你上位?让你取代我母亲的位置?”
柳姨娘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苏然惯用的手段。”叶秋的声音,冰冷如铁,“用利益诱惑,用谎言欺骗,用恐惧控制。他告诉你叶家藏着一件宝物,关乎长生,关乎强大力量。他许诺事成之后,分你钱财,助你上位。而你……你信了。”
柳姨娘的眼泪,涌了出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囚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开始抽泣,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动物。
“我……我只是……我只是嫉妒……”
“嫉妒我母亲?”叶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嫉妒她正妻的地位,嫉妒她得到父亲的宠爱,嫉妒她生下了我?”
柳姨娘点头,泣不成声。
“老爷……老爷眼里只有她……只有她生的女儿……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为他生了儿子,他却连正眼都不看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所以苏然找上你的时候,你答应了。”叶秋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她最后的伪装,“你做了他的眼线,在叶家内部提供情报,里应外合。行动那晚,你做了什么?”
柳姨娘的抽泣,变成了嚎哭。
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但牢房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藏。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丑陋。
“我……我打开了后门……”
“然后呢?”
“然后……然后苏然带人闯了进来……”柳姨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老爷……老爷在密室……他们冲了进去……”
“密室里有什么?”
“一个……一个玉盒……”柳姨娘抬起头,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一场噩梦,“古朴的玉盒……老爷一直藏着……从不让人碰……苏然……苏然打开玉盒,看了一眼……然后……然后他就笑了……”
“笑了?”
“那种笑……很可怕……”柳姨娘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像饿狼看见猎物……像毒蛇盯上青蛙……他拿起玉盒里的东西……装进怀里……然后……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什么?”
“他说……”柳姨娘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做得不错。这些,是你的。’”
她伸出手,指向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包袱——那是她被关进来时,随身携带的东西。清风寨弟子走过去,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些首饰,还有……一袋银子。
袋子已经破旧,但里面的银子,在火把的光亮下,依然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就给了你这些?”叶秋问。
柳姨娘点头,眼泪再次涌出。
“他说……事成之后,还会给我更多……可是……可是第二天,他就派人来找我……说……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就杀了我……杀了我的儿子……”
她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所以我躲了起来……一直躲……一直躲……可是……可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清风寨的人……把我抓到了这里……”
牢房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哭声在石壁间回荡,混合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那种声音,像绝望的哀鸣,像忏悔的悲歌,像……二十一年前,叶家满门被灭时,那些来不及发出的惨叫。
叶秋站起身。
她走到墙角,捡起那袋银子。银子很沉,冰冷的触感,透过布袋传到掌心。她打开袋子,倒出几块银锭。
银锭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医仙阁的印记。
“这是他给你的封口费。”叶秋将银锭放回袋子,转身看向柳姨娘,“用叶家的钱,买你的沉默。用叶家的人命,换他的前程。”
柳姨娘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叶秋……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放过你?”叶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柳姨娘的耳朵,“那谁放过叶家?谁放过我父亲?谁放过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柳姨娘瘫倒在地,不再说话。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浸湿了干草,浸湿了囚衣,浸湿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叶秋走出牢房。
牢门在她身后关上,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站在长廊里,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手中的幽冥骨片,散发着阴寒之气。
那股气息,此刻像是一种印证,一种补全。
苏然勾结外敌,谋财害命,夺取宝物——柳姨娘的供词,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那个古朴玉盒里装的东西,就是叶家守护的鬼道之物。苏然用它,与北境交易,换取支持,稳固地位,踏上与黑暗教廷合作的道路。
而叶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就成了这场交易的代价。
叶秋握紧骨片,指节发白。
骨片的边缘,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在火把的光亮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但她没有松手。
疼痛,让她清醒。
鲜血,让她记住。
记住这份仇恨,记住这份真相,记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