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六张纸,看着它们之间的逻辑链条。
苏然在医仙阁查阅鬼道古籍,发现了幽冥玉匣的记载→他得知叶家世代守护此物→他开始谋划夺取→他找到柳姨娘,用钱财收买她做内应→灭门当夜,他带人闯入叶府,杀死所有人,从密室取走玉盒→三日后,他在黑风岭将玉盒交给北境使者→北境按照约定,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诋毁叶家,为苏然上位铺路→苏然用北境的支持,稳固了医仙阁阁主之位→通过北境引荐,他与黑暗教廷建立联系→他开始修炼鬼道秘法,幽冥骨片就是证据……
链条完整。
严丝合缝。
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时间点,都对得上。每一个动机,都清晰可见。
叶秋看着这条链条,看着这条用叶家几十条人命铺就的血路,看着这条用她前世冤死铸就的晋升阶梯。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愤怒。
那种愤怒,像火山在胸腔里爆发,滚烫的岩浆冲上喉咙,烧得她口干舌燥。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来,滴在桌上,滴在那条血淋淋的链条上。
但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那种疼,比起心中的怒火,微不足道。
她想起父亲。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那个手把手教她辨认草药的男人,那个在书房里熬夜研读医书,只为治好一个贫苦病人的男人。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倒在血泊里,还是被一刀毙命?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凶手狰狞的脸,还是柳姨娘冷漠的眼神?
她想起母亲。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那个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她床边的女人,那个总是说“秋儿,你要记住,医者仁心”。她死的时候,有没有挣扎?有没有呼救?有没有……想起她远在医仙阁的女儿?
她想起叶忠。
那个忠厚的老管家,那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那个在最后时刻,还想着留下证据,为她指认凶手的老人。他躲在密室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听着刀剑砍入血肉的声音,听着亲人们一个个倒下……他写下那封信时,手有没有抖?笔有没有掉?
她想起府里的每一个人。
厨娘王妈,总是偷偷给她留点心。门房老张,每次她出门都会叮嘱“小姐早点回来”。丫鬟小翠,跟她同岁,两人一起长大,像姐妹一样……
几十条人命。
几十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的善良,有的朴实,有的天真,有的憨厚。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牵挂。可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的野心。
苏然。
那个她前世爱过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在她面前温柔体贴、在她背后磨刀霍霍的男人。
他要幽冥玉匣,所以叶家必须死。
他要稳固地位,所以叶家必须被污蔑。
他要攀上更高的枝头,所以叶家几十条人命,就成了他脚下的垫脚石。
而她,叶秋,叶家唯一的幸存者,前世的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她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害死了病人。她以为是父亲行医不慎,惹来了仇家。她跪在刑场上,看着刽子手的刀举起,心里还在想——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查明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
残酷,清晰,血淋淋。
叶秋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房间里的闷热。庭院里,梅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地上铺着一层薄霜,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远处,联盟总部的灯火还亮着。
济世堂的药房里,有弟子在连夜制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清风寨的校场上,有守夜的弟子在巡逻,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星辰阁的阁楼上,有信鸽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这个她一手组建的联盟,正在运转。
而她,该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叶秋转身,回到桌边。
她看着桌上那条完整的证据链,看着那些密信、供词、骨片。这些东西,不能只留在她一个人手里。它们应该被公之于众,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医仙阁阁主苏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应该召集联盟所有核心成员,当众公布真相。
她应该联络江湖上有声望的前辈,请他们主持公道。
她应该……让苏然,和他背后的北境势力,和他勾结的黑暗教廷,付出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
叶秋拿起幽冥骨片。
骨片在她掌心,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股寒意,此刻不再让她恐惧,反而让她清醒。她握紧骨片,边缘再次刺破皮肤,鲜血涌出,浸透了骨片表面的纹路。
鲜血顺着纹路流淌,在幽暗的骨片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誓言。
叶秋看着掌心的血,看着血中的骨片,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夜色里。
“父亲,母亲,叶忠叔,王妈,老张,小翠……所有死在那个雨夜的人。”
“你们的仇,我记下了。”
“苏然的命,我要定了。”
“北境的债,我会讨回来。”
“黑暗教廷……一个都别想跑。”
她松开手,骨片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从她掌心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些证据上,滴在那条血淋淋的链条上。
血与血,重叠在一起。
前世与今生,重叠在一起。
仇恨与真相,重叠在一起。
叶秋擦掉掌心的血,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卷轴。她铺开卷轴,研墨,提笔。这一次,她要写的不是供词,不是记录,而是一份檄文。
一份向苏然,向北境,向黑暗教廷宣战的檄文。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第一个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