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爷走到大厅中央,颤巍巍地拱手:“老朽陈文渊,代表云州陈家,响应叶盟主檄文。陈家可出白银五十万两,粮草十万石,支援讨伐联军。至于统帅——”他看向灵悦,“老朽以为,非叶盟主莫属。她是叶家遗孤,是此战灵魂,最能凝聚人心。”
两种意见,两种立场。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起来。霹雳堂的人从偏厅探出头看热闹,天剑门的剑手们面无表情,其他小门小派的代表们窃窃私语。
灵悦感到压力。
她正要开口调和,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从外面传来的,洪亮、威严、带着军人的铿锵。
“朝廷公文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走进大厅,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腰佩将印,手持一卷黄绫公文。士兵们分开人群,将领走到大厅中央,展开公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医仙阁阁主苏然,勾结北境,投靠邪教,屠戮忠良,罪证确凿。今特命天策府将领凌轩,协调边军,配合医盟及江湖义士,讨伐叛逆,以正国法。钦此——”
公文念完,大厅里鸦雀无声。
朝廷正式授权了。
这意味着,讨伐联军不再是江湖私斗,而是朝廷认可的正义行动。凌轩的军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参战,粮草、军械、后勤——都有了保障。
但同时也意味着,朝廷要在这场行动中占据一席之地。
将领收起公文,看向灵悦:“徐老将军让末将传话:朝廷支持医盟的正义之举,但联军指挥,需由凌轩将军统筹。江湖义士勇武,但缺乏战阵经验,需与边军配合。”
又是统帅问题。
灵悦感到头疼。她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叶秋站在大厅侧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的目光对上。
灵悦微微点头,叶秋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处理。
“诸位。”灵悦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盟主已知各位前来。但今日天色已晚,诸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安顿歇息。明日辰时,盟主将在议事厅召开联军会议,届时再商议具体事宜。”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各方代表虽然各有想法,但也不好再争执。霹雳堂的人嚷嚷着要喝酒,天剑门的剑手们沉默地跟着弟子去住处,陈老太爷颤巍巍地离开,朝廷将领也拱手告辞。
大厅渐渐空了下来。
灵悦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她转身走向侧门,叶秋站在那里,眼神深邃。
“都看见了?”灵悦苦笑。
叶秋点头:“看见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厅,来到外面的广场。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广场上点起了灯笼,光影摇曳。远处传来厨房的炒菜声,马厩里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弟子们安排客人住处的吆喝声。
空气中有饭菜的香气,有马粪的味道,有晚风带来的凉意。
“比预想的还要多。”灵悦轻声说,“霹雳堂、天剑门、云州陈家……还有十几个小门派,我都记不住名字。后面还有人在路上,听说江北的盐帮、岭南的镖局、西蜀的唐门……都派了人。”
“好事。”叶秋说。
“也是麻烦。”灵悦看向她,“你也听到了,统帅问题。天剑门要凌轩,陈家要你,朝廷也要凌轩……还有那些小门派,各有各的算盘。联军是组建起来了,但怎么指挥,怎么协调,是个大难题。”
叶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广场边缘,手扶栏杆,看向北方。夜幕降临,星辰初现。医仙阁的方向,一片黑暗,看不见灯火,只有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能感受到那股阴寒之气,越来越浓。
苏然在做什么?
“灵悦。”叶秋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苏然现在在想什么?”
灵悦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应该……在想办法应对吧。檄文传遍天下,朝廷下了诛逆令,江湖群起响应……他应该很着急。”
“不。”叶秋摇头,“他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叶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我们聚集,等联军形成,等所有人都来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灵悦感到一股寒意。
她看向叶秋的侧脸,在灯笼的光影下,那张脸平静得可怕。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也许是,也许不是。”叶秋转身,看向广场上忙碌的弟子们,看向那些刚刚抵达的各方代表住处的方向,“但苏然不是傻子。他知道檄文一出,天下必然响应。他知道我们会组建联军,会来找他算账。那么,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隐藏?为什么还要待在医仙阁,甚至加强守卫?”
灵悦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如果换做是她,面对这样的局面,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是隐藏,是暂避锋芒。可苏然没有。他封锁山门,闭关后山,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势。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有把握。
有什么底牌,让他觉得,即使面对整个江湖的讨伐,也能赢。
“黑暗教廷的人消失了。”叶秋继续说,“北境的苍峰部在边境活动。这两件事,和苏然的死守,会不会有关联?”
灵悦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莫离的情报——黑暗教廷几个分坛的人,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北境苍峰部的小股骑兵,在边境侦察。
如果……如果这两股力量,正在暗中集结,准备在联军进攻医仙阁的时候,从背后突袭……
那联军就危险了。
“我们需要情报。”灵悦急道,“需要知道黑暗教廷的人去了哪里,需要知道苍峰部到底想干什么!”
“莫离已经在查了。”叶秋说,“但时间不够。三日后,我们就要潜入后山。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稳住联军,必须让所有人相信——这场仗,我们能赢。”
“怎么稳?”
叶秋看向议事厅的方向。
灯火通明。
那里,明天将召开联军会议。那里,将决定联军的统帅,决定作战计划,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明天。”叶秋说,“我会给他们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灵悦听出了里面的决心——那种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决心。
晚风吹过,灯笼摇晃。
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远处传来霹雳堂弟子划拳喝酒的喧闹声,天剑门剑手练剑的破空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八方响应,盟友汇聚。讨伐联军的雏形已经显现,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
但火焰之下,是暗流涌动。
是未知的陷阱,是潜伏的杀机,是苏然那张温柔笑脸背后的狰狞。
叶秋握紧了栏杆。
木质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能感受到晚风的凉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酒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但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明天。
明天,她将面对整个江湖的代表。
明天,她将决定联军的命运。
明天,她将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