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白纸。
墨已研好,笔已蘸饱。
烛台就在手边,但她没有点燃。月光足够亮,足够她看清纸上的纹路,看清自己投在纸上的影子——那影子很淡,像一层薄雾,随着月光的移动缓缓变形。
她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成珠,欲滴未滴。
明天,她要给所有人一个答案。但今晚,她需要先给自己一个答案——关于这场战争,关于这场复仇,关于这条不能回头的路,她到底,想要走到哪里。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代表们陆续回房休息,准备明天的会议。脚步声、关门声、低声交谈声,像退潮般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穿过廊柱的呜咽声,远处校场里铁虎带着弟子练功的呼喝声。
叶秋闭上眼睛。
掌心传来旧伤的隐痛——那是前世苏然留下的伤,重生后依然存在,像一道烙印,提醒她那段背叛。她能闻到墨汁的松烟味,能感受到夜风的凉意拂过脸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深处藏着一种紧绷。
她想起医仙阁后山禁地。
想起那张地图上的黑圈,想起莫离说的“未知”,想起苏然那张温柔笑脸背后的狰狞。
陷阱。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苏然真的有把握,如果黑暗教廷和苍峰部真的在暗中集结,那么联军面临的将不止是医仙阁的守卫,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杀。
她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复仇,不仅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挚友,更是为了这些响应檄文而来的盟友——他们相信她,相信这场仗能赢。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笔尖落下。
墨汁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圆点。她开始写字,不是计划,不是谋略,而是一行行名字——叶家满门七十二口的名字,前世医仙阁那些被苏然清洗的长老弟子的名字,这一世因她而死的那些无辜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血债。
每一个名字,都让她握笔的手更稳一分。
写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叶秋没有抬头,笔尖继续移动。门被推开,月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一部分,影子投在纸上,覆盖了她刚写下的名字。
“还没睡?”凌轩的声音。
“你不也没睡。”叶秋说。
凌轩走到书案旁,没有点灯,只是站在月光里。他的影子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书案。叶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能看见他腰间佩剑的轮廓——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明天的会议,”凌轩说,“你准备好了吗?”
叶秋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
纸上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碑林。月光照在上面,墨迹反射出幽暗的光。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凌轩。
“你希望谁当统帅?”她问。
凌轩沉默。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叶秋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复杂——担忧,支持,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我希望你赢。”凌轩说,“不管谁当统帅,只要能赢,只要能铲除那些毒瘤,只要能让你……安全。”
安全。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叶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执意要潜入后山,担心她面对苏然时会失控。但她更知道,他不会阻止她,因为他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复仇。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当统帅呢?”叶秋说。
凌轩愣了一下。
“我的军方背景,我的指挥经验,确实更适合统领联军。”他说,“但这场仗的核心是你。是你发出的檄文,是你凝聚的人心,是你对敌人的了解。如果由我指挥,那些江湖势力未必服气,医盟的弟子也未必听令。而且——”
他停顿,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名字上。
“而且,有些账,需要你亲自去收。”
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凌轩,看着这个站在月光里的男人。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算计。他只是说出了他真实的想法——为了赢,为了她,他愿意退后一步。
“你会帮我吗?”叶秋问。
“永远。”凌轩说。
两个字,斩钉截铁。
叶秋闭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眼眶的酸涩,能感受到喉咙的哽咽,能感受到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融化。前世,她以为苏然是那个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这一世,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凌轩用行动证明——他不是苏然。
他是凌轩。
是那个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是那个会尊重她所有选择的人,是那个会说“永远”的人。
“谢谢。”叶秋说。
声音很轻,但凌轩听见了。
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那些名字上。掌心温热,透过纸张传递过来。叶秋能感受到那份温度,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支持,能感受到那份“我在”的承诺。
“早点休息。”凌轩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转身离开,影子从书案上移开。月光重新洒满纸张,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叶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重新提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此战,必胜。”
***
辰时,联盟总部大议事厅。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从厅首延伸到厅尾,两侧摆放着数十张椅子。每张椅子前都有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混合着厅内檀香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庄严,肃穆,但深处藏着一种紧绷的张力。
叶秋坐在厅首左侧。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外罩淡青色纱衣,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木簪。脸上没有施粉黛,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灵悦坐在她身边,负责主持会议。
铁虎站在厅门内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他身后站着五名清风寨精锐,个个腰佩利刃,气息沉稳。
莫离坐在厅尾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各方代表陆续入座。
天剑门剑堂堂主冷锋第一个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剑。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刻着天剑门的徽记——一柄刺破云层的剑。他走到长桌前段,在标有“天剑门”的席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苦。
他能听见厅内其他代表的低声交谈,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和檀香味,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评估。
第二个进来的是云州陈老太爷陈文渊。
老人家已经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拄着拐杖,由两名陈家子弟搀扶着,慢慢走到标有“云州陈家”的席位。坐下时,他朝叶秋的方向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坚定。
叶秋回以点头。
她能看见陈老太爷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能听见他坐下时拐杖触地的轻响,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支持——那是基于旧恩,基于道义,基于对叶家满门冤屈的愤慨。
第三个是江南霹雳堂堂主雷震。
这是个豪爽的汉子,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他大步走进来,笑声洪亮:“哈哈,各位都到了?雷某来迟了,自罚三杯——哦,这是茶啊,那自罚三杯茶!”
他走到“霹雳堂”席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端起茶杯,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连喝三口,然后抹了抹嘴:“好茶!不过还是酒够劲!”
厅内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稍微缓和。
但很快又紧绷起来。
因为朝廷的代表进来了。
那是三位身着戎装的将领,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将,姓赵,是凌轩在天策府的同僚。他们走到“朝廷”席位坐下,动作整齐划一,表情严肃。赵将军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凌轩身上,微微点头。
凌轩坐在叶秋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天策府的制式戎装,深蓝色,肩章和袖口绣着银线,腰佩长剑。坐姿笔挺,目光平静,但叶秋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军人的威严——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多年征战自然形成的。
除了这些大势力,还有十几个中小门派的代表。
青城派、铁掌帮、飞鹰堡、漕帮……每个门派都派了人来,有的是一派之主,有的是长老。他们坐在长桌中后段,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观望。
所有人都到齐了。
厅内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热气上升的细微声响,只有代表们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灵悦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脸上带着温和但坚定的笑容,目光在厅内环视一圈。
“各位前辈,各位同道。”她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感谢诸位响应檄文,齐聚于此。今日之会,旨在商讨讨伐联军统帅人选及作战方略。医盟盟主叶秋,天策府将领凌轩,以及各方代表俱在,望诸位畅所欲言,共商大计。”
她说完,坐下。
厅内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两端——叶秋和凌轩。
谁先开口?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终于,天剑门冷锋说话了。
他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冷某直言。”他说,声音冷硬如铁,“讨伐联军,乃军事行动。统帅之人,需精通兵法,善统大军,有实战经验。凌将军出身天策府,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且获朝廷正式授权,可协调边军。由他统帅,最为合适。”
他说完,看向凌轩。
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基于理性的评估——他认为凌轩是最佳人选,因为凌轩有军方背景,有指挥才能,有朝廷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