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响起几声附和。
主要是那些中小门派的代表——他们觉得冷锋说得有道理。打仗不是儿戏，需要专业的军事人才。凌轩确实是最符合条件的人。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陈老太爷。
老人家没有站起来，只是拄着拐杖，声音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老朽以为，此战核心，非军事，乃道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陈老太爷缓缓说道:“檄文为何能一呼百应？因天下人皆愤于苏然勾结外敌、残害同门、颠覆医道之恶行。叶秋盟主，乃叶家遗孤，乃医仙阁正统传人，乃此战灵魂人物。由她统帅，最能凝聚人心，最能彰显此战乃正义之师、复仇之师、铲除毒瘤之师。”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且，医盟及其盟友，乃联军主力。叶盟主指挥，如臂使指。若换他人，难免隔阂。”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天剑门、霹雳堂、朝廷军队，都是外来势力。真正的主力是医盟和那些响应檄文的江湖门派。如果由凌轩指挥，医盟弟子未必服气，指挥体系必然不畅。
厅内响起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冷锋皱眉:“陈老此言差矣。军事行动，岂能因人情而废专业？凌将军之能，有目共睹。且朝廷边军乃重要战力，若由叶盟主指挥，边军将领未必听令。”
“那就看边军是听朝廷的，还是听正义的。”陈老太爷毫不退让。
气氛开始紧张。
茶水的热气还在上升，但厅内的温度似乎在下降。叶秋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期待，质疑，观望。她能听见代表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檀香味，能感受到掌心旧伤传来的隐痛。
她看向凌轩。
凌轩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叶秋读懂了凌轩眼神里的意思——他在等她表态，或者，他在准备表态。
就在这时，霹雳堂雷震拍桌子了。
“砰”一声，茶杯都跳了一下。
“吵什么吵！”他粗声粗气道，“要我说，谁当统帅都行，只要能打赢！但有一点——得让老子心服口服！叶盟主发檄文，老子佩服！凌将军打仗厉害，老子也佩服！但到底谁更合适？你们倒是说清楚！”
他这话等于没说，但打破了僵局。
代表们开始纷纷发言。
青城派掌门:“贫道以为，凌将军确为最佳人选。此战恐有大规模厮杀，非军事专才不可统御。”
铁掌帮帮主:“帮主觉得叶盟主更合适。咱们是江湖人，讲的是义气，是血性。叶盟主的血仇，就是咱们的血仇！”
飞鹰堡堡主:“堡主观望。谁能让咱们赢，咱们就听谁的。”
漕帮长老:“漕帮只问一句——粮草后勤，谁来保障？若由叶盟主统帅，医盟可能统筹？”
问题一个接一个。
意见分歧越来越大。
厅内的气氛从肃穆变成激烈，从平静变成嘈杂。代表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理性分析，有的情绪激昂，有的观望摇摆。
叶秋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听着，看着。
她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信任，怀疑，期待，焦虑。她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和汗味，能听见椅子被推动的声响，能看见那些代表脸上变化的表情。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凌轩。
终于，在所有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长桌两端时，凌轩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戎装上的银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雷震都闭上了嘴，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凌轩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凌某有几句话，请诸位静听。”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凌轩说，“此战核心，确为道义，确为复仇，确为铲除勾结外敌之毒瘤。叶秋盟主，乃此战灵魂。她发檄文，聚人心，明大义。由她统帅，联军方为正义之师，方有必胜之信念。”
冷锋想说什么，但凌轩抬手制止。
“第二，”他继续说，“叶盟主对敌人之了解，远胜任何人。苏然之手段，黑暗教廷之诡计，医仙阁之地形机关，她皆了然于胸。此战非寻常军事对决，乃涉及鬼道秘法、机关陷阱、阴谋诡计之复杂较量。由她指挥，方能应对敌人之阴毒手段。”
陈老太爷点头，拐杖轻轻触地。
“第三，”凌轩的声音更坚定，“联军主力，乃医盟及其盟友。叶盟主指挥，如臂使指，顺畅无碍。若由凌某指挥，难免隔阂，难免不畅。而凌某——”他看向叶秋，目光里有一种坦荡的、毫无保留的支持，“愿为副手，负责协调朝廷边军，负责具体战术执行，负责战场厮杀。”
厅内一片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凌轩，看着这个主动让出统帅之位、甘为副手的男人。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算计。他只是说出了最合理、最有利于胜利的安排。
冷锋愣住了。
他没想到凌轩会这么说。他以为凌轩会争取，会辩论，会证明自己更适合。但凌轩没有。凌轩把统帅之位，让给了叶秋。
为什么？
因为凌轩知道，这场仗的核心是叶秋。因为凌轩知道，胜利比个人荣耀更重要。因为凌轩知道，他爱这个女人，所以他愿意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一片天。
雷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凌将军胸怀，雷某服了！这样安排最好！叶盟主统领大局，凌将军负责打仗，咱们各司其职，必胜！”
陈老太爷缓缓站起，虽然需要拐杖支撑，但腰板挺得笔直:“老朽附议。叶盟主为帅，凌将军为副，乃最佳之选。”
青城派掌门沉吟片刻，也点头:“若凌将军自愿为副，贫道无异议。”
铁掌帮帮主大笑:“哈哈，这才对嘛！叶盟主，咱们都听你的！”
飞鹰堡堡主、漕帮长老、其他中小门派代表，纷纷表态支持。
意见迅速统一。
因为凌轩的胸怀，折服了所有人。
叶秋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很快，掌心渗出细汗。她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期待，信任，支持。她能听见代表们表态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檀香味混合着晨光的清新气息，能感受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膨胀，正在燃烧。
她站起身。
素白的长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凌轩身上。
凌轩也在看她。
眼神平静，坚定，带着一种“去吧，我在这里”的无声承诺。
叶秋深吸一口气。
声音响起，清晰，坚定，像玉石相击。
“承蒙诸位信任，叶秋，接下联军统帅之任。”
厅内响起掌声。
不热烈，但很郑重。代表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认可，表达他们的支持。
叶秋等掌声平息，继续说:“此战，目标明确——攻克医仙阁，擒杀苏然，铲除黑暗教廷，打断其与北境之勾结。但敌情复杂，苏然死守，恐有陷阱。黑暗教廷人员消失，北境苍峰部异动，皆需警惕。”
她停顿，目光变得锐利。
“故，联军需整合，需协同，需制定周密战略。叶某在此承诺——必竭尽所能，统领联军，克敌制胜，还天下一个公道，还亡者一个安宁。”
话音落下，厅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不是紧绷，不是分歧，而是一种凝聚——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共同信念的凝聚。
叶秋能感受到那种凝聚的力量。
她能看见代表们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各异，变成现在的统一。她能听见他们呼吸的节奏——从之前的杂乱，变成现在的同步。她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变化——从之前的檀香茶香，变成现在的一种铁血气息。
联军，成了。
统帅，定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打赢这场仗。
叶秋坐下，灵悦宣布会议进入下一议程——敌情通报与作战构想。
莫离站起身，走到厅前，摊开一张新的地图。
地图上，医仙阁的位置被红圈标出，周围标注着守卫兵力、机关节点、疑似陷阱区域。还有几条虚线，从北境方向延伸过来，指向医仙阁后方。
“根据最新情报，”莫离的声音低沉，“黑暗教廷消失的人员，疑似向北方移动。北境苍峰部的小股骑兵，活动频率增加。而苏然——”他指向医仙阁后山禁地，“闭关不出，守卫加倍，但山门并未完全封闭，仍有少量人员进出。”
他抬头，看向叶秋。
“属下推测，苏然在等什么。等援军，或者，等我们进攻时，与援军里应外合。”
厅内气氛再次凝重。
陷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叶秋看着地图，看着那些红圈和虚线，看着医仙阁后山那个黑点。
她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松。
但她更知道，这一仗，必须赢。
因为身后，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因为前方，是必须偿还的血债。
因为身边，是那个说“永远”的男人。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医仙阁的位置。
“那么，”她说，“我们就给他一个，他等不到的结局。”
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出鞘的剑。
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