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留下一个淡淡的汗渍。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莫离正在记录。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图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将医仙阁那个红圈切割成明暗两半。代表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隐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数千人的性命,这场复仇的成败,这个国家的安危,都压在了她的肩上。但她没有退缩。她转身,看向凌轩,凌轩对她微微点头。然后她看向灵悦,灵悦的眼神坚定。最后她看向厅内所有人,声音平静而有力:“三日后,子时三刻,潜入行动照常进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一份能让苏然和夜影,永远等不到援军的计划。”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代表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盆散发的松木焦香,混合着纸张墨汁的陈旧气味,还有铁甲摩擦时特有的金属腥味——那是几位将领身上传来的。
“叶统帅。”天剑门的冷锋站起身,抱拳行礼。他的声音像他腰间的剑一样冷硬,“既然统帅已定,当务之急是研判敌情,制定方略。不知统帅打算何时召开军事会议?”
叶秋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方,阳光刺眼。她能听见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马匹嘶鸣声。联军已经集结,时间不等人。
“现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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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军指挥部设在议事厅东侧的偏殿。
这里原本是联盟总部的藏书阁,如今书架被移到墙边,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铺着一张特制的地图——比议事厅那张更详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地图边缘放着几个沙盘模型,模拟着医仙阁和周边地形。
叶秋走进来时,人已经到齐了。
凌轩站在长桌左侧,双手按在桌沿,目光盯着地图上的某处。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灵悦坐在他旁边,面前摊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药典,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记录什么。铁虎站在沙盘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盯着医仙阁模型的后山区域。玄风长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每捻一颗,念珠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还有几位将领。
朝廷边军的赵将军,五十多岁,鬓角斑白,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站在凌轩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江南霹雳堂的雷震,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修整指甲,动作粗犷却异常专注。天剑门的冷锋,三十多岁,面容冷峻,抱剑而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什么。还有几位中小门派的掌门、镖局总镖头、商会护卫统领,各自站在合适的位置,神情严肃。
叶秋走到长桌主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地图。
地图上,医仙阁的位置被红圈标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卫兵力、机关节点、疑似陷阱区域。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里,而是向北移动,越过医仙阁,越过北境边境线,落在一片用黑墨标注的区域上。
那里写着四个字:黑风峡谷。
“诸位。”叶秋开口。
声音不大,但厅内立刻安静下来。连雷震修指甲的动作都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日会议,只有一个目的——弄清楚敌人在哪里,想做什么,然后决定我们该怎么打。”叶秋的目光扫过全场,“莫离,你先说。”
莫离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挂着几个皮囊,里面装着各种工具和密信。他走到长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地图旁边。
“这是最新情报汇总。”莫离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日前,医仙阁后山禁地有异常能量波动,持续三个时辰。波动强度相当于鬼道‘附体’境界全力施为。同日,医仙阁山门封闭,只留侧门供少量人员进出,进出者皆蒙面,无法辨认身份。”
他拿起一支细炭笔,在地图上医仙阁后山位置画了一个黑圈。
“五日前,朝廷边境哨所发现北境苍峰部骑兵异动。原本分散在边境各处的三千骑兵,开始向黑风峡谷方向集结。截至昨日,已有至少两千骑兵抵达峡谷外围,剩余一千正在路上。”
炭笔移动,在北境边境线上画了几条箭头,指向黑风峡谷。
“七日前,星辰阁安插在黑暗教廷外围的暗桩传回消息——夜影及其麾下核心成员三十七人,全部离开总坛,去向不明。但根据沿途痕迹和能量残留判断,他们移动的方向,也是黑风峡谷。”
炭笔在黑风峡谷位置重重一点。
“此外,”莫离抬起头,看向叶秋,“联军斥候昨日回报,黑风峡谷外围发现大量新鲜脚印、车辙印,还有营地痕迹。规模至少能容纳五千人。峡谷入口处有阵法波动,疑似鬼道防御阵法。”
厅内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叶秋盯着地图上那个黑点。
黑风峡谷。
她前世听说过这个地方。位于大楚北境与北境草原交界处,是一条长达三十里的天然峡谷。两侧崖壁陡峭,高达百丈,中间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峡谷内终年阴风呼啸,故得名“黑风”。因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走私贩子、亡命之徒的藏身之所。
但现在,那里成了黑暗教廷的巢穴。
“苏然呢?”叶秋问。
莫离摇头:“医仙阁内线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四日前,苏然仍在后山禁地闭关。但——”他顿了顿,“根据能量波动频率和强度分析,他很可能已经突破到‘鬼仙’境界,或者至少是‘附体’巅峰。”
“鬼仙”二字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连玄风长老都睁开了眼睛,手里念珠停止转动。
鬼道修炼,从定神开始,到出壳、夜游、日游、驱物、显形、附体,再到鬼仙、阳神、彼岸。鬼仙境界,意味着神魂已经初步超脱肉身束缚,可以长时间离体,施展种种诡异手段。若是配合阵法、机关,威力更是恐怖。
叶秋现在只是“显形”境界,距离“附体”还有一段距离,更别说“鬼仙”。
实力差距,悬殊。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惧色。
“继续说。”叶秋的声音依然平静。
莫离点头,继续道:“综合各方情报,属下推断,苏然和夜影的计划应该是这样——以医仙阁为诱饵,吸引联军主力进攻。等联军陷入医仙阁的陷阱和守卫纠缠时,黑暗教廷主力与苍峰部骑兵从黑风峡谷出击,南北夹击,围歼联军。”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弧线。
一条从医仙阁向北,一条从黑风峡谷向南,两条弧线在医仙阁以北五十里处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医仙阁守卫约两千人,加上机关陷阱,足以拖住联军三日以上。而黑风峡谷到医仙阁,骑兵急行军只需两日。”莫离放下炭笔,“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按原计划强攻医仙阁,三日后,我们将面临至少七千敌人的内外夹击。”
“七千?”铁虎忍不住开口,声音粗哑,“医仙阁两千,黑暗教廷核心三十七,苍峰部三千,加起来也就五千多,哪来的七千?”
莫离看向他,眼神平静:“黑暗教廷经营黑风峡谷多年,那里不可能只有核心成员。根据营地痕迹和物资消耗推算,峡谷内至少还有两千外围教徒、雇佣兵、亡命徒。此外,苍峰部可能不止出动三千骑兵——北境草原上,愿意为钱卖命的部落多得是。”
铁虎脸色一沉,不说话了。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叶秋盯着地图,盯着那个包围圈,盯着黑风峡谷那个黑点。
她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息,能感受到几位将领呼吸变得粗重,能听见雷震手里锉刀摩擦指甲的刺耳声音。窗外阳光依旧明亮,但厅内却像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所以,”凌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医仙阁是陷阱,黑风峡谷才是真正的巢穴。”
“正是。”莫离点头。
凌轩看向叶秋:“统帅,若情报属实,原计划必须调整。强攻医仙阁等于自投罗网。”
叶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盘前,看着医仙阁的模型。模型做得精细,连后山禁地的地形都模拟出来——那里是一片陡峭山崖,崖下有个山洞,洞口被标注为红色,代表危险。
前世,她就是在那山洞里,被苏然背叛,被推下悬崖。
重生后,她无数次梦见那个山洞,梦见苏然那张温柔笑脸,梦见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但现在,那个山洞成了陷阱的一部分。
成了苏然用来引诱她、围杀她的诱饵。
“叶秋。”灵悦轻声唤她。
叶秋回过神,看向灵悦。灵悦眼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那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的坚定。
叶秋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所有人。
“诸位,”她说,“既然敌人设下陷阱,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避开陷阱,直接攻击真正的目标。第二,将计就计,反设陷阱。”
她走到长桌前,手指按在黑风峡谷的位置。
“此战,首要目标不是医仙阁,而是这里。”她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黑风峡谷。黑暗教廷主力所在,夜影所在,也是他们与北境勾结的枢纽。攻克黑风峡谷,歼灭或擒拿苏然、夜影,彻底摧毁黑暗教廷在北方的巢穴,打断其与北境的勾结——这才是此战的根本目的。”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医仙阁,只是次要目标。甚至,可以暂时放弃。”
“放弃?”赵将军皱眉,“叶统帅,医仙阁是苏然的老巢,也是他背叛医道、勾结外敌的象征。若放弃攻打,军心士气恐受影响。”
“不是永久放弃。”叶秋说,“而是调整优先级。先打黑风峡谷,再回头收拾医仙阁。或者——”她顿了顿,“用更小的代价,拿下医仙阁。”
“更小的代价?”冷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