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状态我知道。”叶秋打断他,“掌心有伤,神魂疲惫,但还能动。攀崖我可以不参与,但隐蔽行进、信号传递、突发应对,这些我必须熟悉。我是小队的指挥,如果连队员的能力都不了解,怎么带他们完成任务?”
凌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好。”他说,“但训练结束后,你必须休息。这是命令。”
叶秋笑了。
很淡的笑,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遵命,凌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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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校场被清出了一片区域。
铁虎让人搭起了简易的攀崖架,用木板和绳索模拟悬崖的陡峭。十个被选中的士兵站在架前,穿着轻便的布衣,腰间绑着绳索,手里拿着钩爪。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沉稳,没有新兵的慌张,也没有老兵的油滑。
叶秋站在他们面前。
她能闻见他们身上传来的味道——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味,那是灵悦提前发放的提神丹药的味道。她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她能看见他们手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我是叶秋。”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七天后,子时整,我们要潜入黑风峡谷,破坏敌人的阵法。”叶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任务很危险。我们可能会被发现,可能会被围困,可能会死。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可以站出来。不丢人,不处罚,我保证。”
没有人动。
十个人站得笔直,像十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叶秋等了三息。
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命。我活着,会带你们活着回来。我死了,铁虎会接替指挥。铁虎死了,灵悦接替。我们要互相掩护,互相支援,绝对不丢下任何人。”
她走到攀崖架前。
铁虎递给她一根绳索。
绳索入手粗糙,但柔韧。叶秋把绳索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然后她拿起钩爪,钩爪用软布包裹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抬头看向攀崖架的顶端,那里离地约五丈,模拟的是悬崖中段的高度。
“我先示范一次。”铁虎说。
他走到架前,没有用钩爪,直接徒手攀爬。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抓住木板的缝隙,脚蹬在凸起处,身体像壁虎一样贴附在架子上。三息,他就爬到了顶端。然后他松开手,身体落下,绳索在空中绷紧,缓缓将他放回地面。
落地无声。
“攀崖的关键是三点固定。”铁虎说,“两只脚和一只手,或者两只手和一只脚,必须时刻有三个点接触崖壁。移动时,一次只移动一个点。眼睛不要往下看,只看上方和周围的落脚点。”
士兵们认真听着。
叶秋也在听。
她虽然不参与攀崖,但需要了解整个过程。她需要知道队员们攀爬的速度、节奏、可能遇到的困难。她需要计算时间,从悬崖底部到平台,需要多久。从平台到节点,需要多久。破坏节点,需要多久。撤退,需要多久。
每一息都要计算。
因为战场上,时间就是血。
铁虎讲解完后,士兵们开始轮流练习。
第一个上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阿七。他攀爬的动作有些生疏,爬到一半时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继续向上。爬到顶端时,他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不错。”铁虎说,“第一次能爬上去就是好样的。下来,下一个。”
叶秋站在旁边观察。
她注意到,阿七虽然动作生疏,但很冷静。脚滑的时候没有慌张,而是立刻调整重心。这种冷静在战场上很重要。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个是个矮壮的汉子,叫石头。他攀爬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太猛,木板被他蹬得嘎吱作响。铁虎皱眉。
“声音太大。”铁虎说,“悬崖上,一点声音都可能引来巡逻队。动作要轻,要稳,不要急。”
石头落地,挠挠头。
“俺知道了。”
训练持续了一个时辰。
十个士兵轮流攀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熟练。到第三次时,阿七已经能在两息内爬到顶端,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石头也学会了控制力道,动作变得轻柔。
叶秋看着,心里有了底。
这些人是精锐。
他们可能不是武功最高的,但学习能力强,心理素质好,服从命令。这就够了。
训练结束后,灵悦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着十三粒丹药。丹药是暗红色的,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凝神丹’。”灵悦说,“服用后能在一个时辰内提升神魂强度,减轻疲劳感。但药效过后会加倍疲惫,所以只能在关键时刻用。”
她把丹药分发给每个人。
叶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粒,放在掌心。丹药很轻,像一片羽毛。她能感觉到丹药里蕴含的药力,温和而绵长。
“还有这些。”灵悦又取出几个小瓷瓶,“止血散、解毒丸、提神膏。每人一份,贴身携带。”
士兵们接过瓷瓶,小心地收进怀里。
叶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这些人在为她拼命。
为她的复仇,为她的信念,为她的医道。
她不能辜负他们。
绝对不能。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校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叶秋让士兵们解散休息,自己则走向指挥部。凌轩还在那里,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旗,正在推演进攻路线。
沙盘是用泥土和木块制作的,黑风峡谷的地形栩栩如生。峡谷正面插着红色的小旗,代表敌军。联军的位置插着蓝色小旗。侧后方那条小路,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那是她的小队。
“怎么样?”凌轩没有抬头。
“人不错。”叶秋走到沙盘前,“攀崖没问题,心理素质也好。再训练几天,默契度会上来。”
凌轩点头。
他把一面蓝色小旗插在峡谷入口。
“正面佯攻的时间,我调整了一下。”他说,“第一路骑兵,寅时三刻冲锋,但冲到哨塔前一百步就停下,用弩箭骚扰,不接战。第二路步兵,卯时整推进,但只推进到弩车射程边缘,架设弩车后原地待命。第三路包抄部队,卯时一刻出发,但行进速度放慢,做出犹豫不决的态势。”
叶秋看着沙盘。
她能理解这个调整的意义。
佯攻要逼真,但不能真的打起来。如果佯攻部队伤亡过大,会影响总攻的兵力。凌轩在控制节奏,在吊着敌人的胃口,让他们以为联军在试探,在犹豫,在寻找突破口。
“这样能吸引多少注意力?”她问。
“至少七成。”凌轩说,“敌军主将不是傻子,看到三路进攻,一定会把主力调往正面。但峡谷地形狭窄,部队调动需要时间。从他们发现佯攻,到完成布防,至少需要两刻钟。这两刻钟,就是你的窗口。”
两刻钟。
从平台到节点,破坏,撤退。
叶秋在心里重新计算时间。
“够了。”她说。
凌轩终于抬起头。
火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得像淬过火的刀。
“叶秋。”他说,“如果事不可为,不要硬撑。发信号,我会率主力强攻接应。你的命,比阵法重要。”
叶秋看着他。
她能看见他眼中的担忧,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这个男人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她死。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她转身,走出指挥部。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抬头看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远处敌营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火光,像地狱的入口,在黑暗中张开。
四天。
还有四天。
她握紧掌心,那里传来熟悉的刺痛。
但这一次,刺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