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
静室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焰在灯油里挣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能闻到灯油燃烧的焦味，混着檀香燃尽后的灰烬气息。掌心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她低头看去，手腕处的黑色纹路又蔓延了一分，像藤蔓缠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士兵那种整齐沉重的步伐，而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在跑，铠甲摩擦的声音像金属在刮擦。然后是马嘶声，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来，像战前的号角。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连续几天的修炼让身体透支到了极限。但她没有停留，推开门走出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营门。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长矛林立，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战马被拴在营门两侧，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还有战马身上特有的腥膻气。
叶秋站在校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跳得很稳。
四天。训练结束了，部署完成了，丹药配好了，攀崖装备检查了三遍。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让这些人知道为什么而战。
“叶姑娘。”
凌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凌轩穿着全套铠甲，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出她苍白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天策府的徽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准备好了？”他问。
叶秋点头。
她看向校场中央。那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子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台子两侧插着两面大旗，一面是联军的军旗，黑底红边，上面绣着“诛逆”两个大字。另一面是医盟的旗帜，白底青纹，绣着药鼎和银针的图案。
风吹过，两面旗帜猎猎作响。
“走吧。”凌轩说。
他们穿过人群。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叶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敬畏的、怀疑的、期待的。她能听见铠甲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有人低声交谈，能听见远处战马不安的嘶鸣。她走过时，那些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
她走上木台。
站定，转身。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每个人的铠甲镀上一层金边。她能看见前排士兵的脸——年轻的、年老的、脸上有疤的、眼神凶狠的。她能看见江湖豪杰们站在另一侧，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她能看见铁虎站在攀崖小队最前面，十个人站得笔直，像十根钉在地上的钉子。她能看见灵悦站在医疗队那边，手里抱着药箱，脸色凝重。她能看见玄风长老坐在台下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
所有人都看着她。
叶秋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但她需要这种冷，需要这种痛，需要这种清醒。她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传来刺痛，提醒她这一切的真实性。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人。
沉默持续了十息。
台下开始有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但叶秋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用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她要让这些人记住这一刻——记住战前的寂静，记住等待的煎熬，记住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我叫叶秋。”
停顿。
“叶家的叶，秋天的秋。”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三年前，叶家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全部死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台下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种平静下的东西——那是被冰封的火焰，是沉淀了三年的血与恨。
“我父亲叶文轩，医仙阁首席长老，一生行医，救过的人比在座各位加起来还多。我母亲林婉，济世堂创始人，三十年间开设医馆十七家，义诊施药，分文不取。我兄长叶明，天剑门弟子，十九岁突破先天，江湖人称‘白衣剑’。我妹妹叶雨，那年才八岁，最喜欢在院子里放风筝。”
她顿了顿。
“他们都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不是意外。”
“是被杀的。”
“被毒死的，被剑刺穿的，被火烧焦的。”
“凶手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是医仙阁现任阁主，苏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医仙阁在江湖上名声显赫，苏然更是被誉为“医道圣手”，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会是灭门惨案的凶手？
叶秋没有理会那些反应。
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
“苏然为什么杀我全家？因为嫉妒。因为我父亲的医术比他高，因为我母亲的声望比他大，因为我兄长天赋比他强。因为他想要叶家的医道传承，想要叶家的财产，想要叶家的一切。”
“但这还不够。”
她抬起手，指向北方。
“黑风峡谷里，还有另一群人。”
“黑暗教廷。”
“一个妄图颠覆王朝，建立黑暗统治的邪教组织。他们的教主叫夜影，掌握着鬼道秘法，用活人炼魂，用尸体养尸。他们的目标，是让整个大楚王朝变成人间地狱。”
“而苏然，已经和他们勾结在一起。”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台上那个女子平静而可怕的陈述。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意味着，如果黑暗教廷得逞，你们身后的家园会被烧毁，你们的父母妻儿会被屠杀，你们的土地会被践踏，你们的王朝会被颠覆。这意味着，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些平凡的、琐碎的、甚至让你们厌烦的生活——都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是死亡，是永无止境的恐惧。”
她走下木台。
一步一步，走到士兵们面前。
她看着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叶秋问。
“王……王二狗。”士兵结结巴巴地说。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多大了？”
“十……十二岁。”
叶秋点点头。
她转身，又走到一个中年江湖客面前。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手里握着一把九环大刀。
“你呢？”她问。
“刘三刀。”江湖客声音粗哑，“家里没人了，都死光了。”
“为什么来？”
“报仇。”刘三刀说，“我老婆孩子，三年前被一伙黑衣人杀了。我查了三年，查到那伙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黑风峡谷。”
叶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走上木台。
这一次，她没有再保持平静。
“你们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利剑出鞘。
“王二狗有爹娘要养，有妹妹要保护。刘三刀有血海深仇要报。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都有要讨回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