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十五年夏,江淮流域的雨,像是被九天之上的神佛打翻了天河,没日没夜地倾泻而下。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缠缠绵绵下了半月。百姓们起初还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梅雨季节,晨起收了檐下的衣物,傍晚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闲话几句今年的雨水格外丰沛,或许秋收能多收几斗粮。可谁也没料到,这雨竟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越下越急,越下越猛。
从七月初十起,雨势陡然转烈,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足有寸许高。不过半日功夫,街道上便积起了齐踝深的水,水流顺着地势汇聚,渐渐成了湍急的溪流,裹挟着落叶、碎石,朝着低处奔涌而去。沿街的商铺纷纷关门歇业,掌柜的领着伙计们搬来门板挡在门口,可浑浊的泥水还是顺着门缝渗了进去,在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住在低洼处的百姓更是慌了神,男人扛起家中的米缸,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踉跄前行,纷纷朝着高处转移。可雨势实在太大,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掀翻过来。简陋的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不少房屋的屋顶被狂风掀起,瓦片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舞,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月十五,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元节,可江淮流域的百姓们,却在洪水中挣扎求生。寅时三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了雨夜的死寂——江淮大堤,决口了!
决口处宽达二十丈,浑浊的洪水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咆哮着从缺口处冲出,势不可挡。沿岸的村庄首当其冲,坚固的土坯房在洪水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冲垮、倾覆。熟睡中的百姓来不及反应,便被汹涌的洪水卷走,凄厉的呼救声、孩子的哭闹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惨烈。
良田被淹,绿油油的秧苗刚抽穗,便被浑浊的洪水吞没,只留下一片汪洋。成群的牛羊在洪水中挣扎,最终无力地被洪水卷走,成为水中的浮尸。短短几个时辰,曾经富庶繁华的江淮平原,便沦为一片泽国,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着积水,日夜兼程,终于在七月十六的清晨,踏破了皇城的宁静。驿卒浑身湿透,铠甲上沾满了泥水,脸上满是疲惫与焦灼,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向太极殿,口中高声呼喊:“急报!江淮大堤决口!十万火急!”
紧接着,漕运官的哭奏也送到了萧景渊的案前。这位平日里还算沉稳的官员,此刻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哭得撕心裂肺:“陛下!江淮百姓苦啊!决口的洪水冲毁了数十个州县,百姓们流离失所,缺粮少药,再得不到救援,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一张张染着泥水、甚至带着血迹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送进太极殿。奏折上的字迹,有的潦草仓促,有的被泪水晕染,字里行间都透着绝望与哀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景渊的心上。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的气息早已被浓重的怒气与焦灼冲散。萧景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和田玉镇纸应声碎裂,玉屑飞溅。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脊背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
“混账!”萧景渊的怒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工部尚书半年前便捧着修缮堤坝的折子跪在朕的御书房,哭诉江淮大堤年久失修,恐有隐患。朕当即拨了三百万两白银,令他限期三个月加固堤坝,再三叮嘱他务必尽心尽力,不可有半分懈怠!如今倒好,银子花了,堤坝却塌了!他的脑袋是用来吃饭的吗?!”
站在一侧的李燕儿,身着绣着百鸟朝凤的明黄凤袍,凤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她指尖轻轻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佛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丝毫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焦灼。她抬眼看向盛怒之下的萧景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景渊,息怒。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眼中满是悲悯:“江淮百姓正陷在水火之中,多耽搁一刻,便可能多上百条人命。当务之急,是调集物资、派遣人手,全力救灾,至于工部尚书的罪责,待灾情稳定后,再行处置不迟。”
说着,李燕儿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淡的灵力,在空中轻轻一点。刹那间,一道柔和的白光在殿中亮起,灵犀空间的光影浮现,一幅立体的万宝阁地图缓缓展开。地图上,江淮流域被标成了刺目的赤红,如同一块渗血的伤疤,水流的走向如同一条条毒蛇,蜿蜒盘踞,不断吞噬着沿岸的州府。
“我已从灵犀空间的仓库调出十万石糙米、五千件御寒棉衣,还有百车从万宝阁取来的消炎、治疟的药材,”李燕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这些物资本应即刻运往江淮,可如今洪水泛滥,官道全被淹没,连运河也被冲垮的桥梁和沉船堵塞,船只根本无法前行。物资都堆在淮河渡口,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却送不进去,实在令人心急。”
李燕儿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紧接着,太子萧承宇带着萧承宁、萧承瑞,匆匆闯入殿中。
三人皆是一身朝服,却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萧承宇的蟒袍下摆沾满了泥泞,甚至还挂着几片水草,显然是刚从城外的漕运码头赶回来,连换衣的时间都没有。他一进殿,便不顾礼仪,单膝跪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因连日赶路、日夜操劳而沙哑得几乎破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父皇,母后,儿臣率人查探过江淮灾情,情况比奏折上写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