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星带。
这里是宇宙的遗忘角落，位于星海东北边陲，距离新序之城七百二十万光年。
通常情况下，这里不会引起任何文明的注意——没有生命星球，没有稀有矿藏，甚至连稳定的空间节点都稀少。
只有无数濒临死亡的红巨星，白矮星和黑洞，在漫长的时光中缓慢走向终结。
但此刻，这片星带正在发生着违反宇宙常理的变化。
星图显示，在直径三光年的区域内，十七颗恒星的位置已经变成了绝对的空白。
不是黑洞，不是星云残余，而是彻底的无。
连空间本身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个边缘光滑到不自然的球形空洞，仿佛宇宙被某种力量精准地挖去了一块块果肉。
空洞周围的星光经过时会发生诡异的偏折，像是绕着不存在的质量在弯曲。
“报告，已抵达预定位置。”
一艘通体银灰色，呈流线型的侦察舰从空间跃迁中脱离，悬浮在一处空洞边缘三百万公里处。
舰体表面流淌着幽影王朝特有的暗影涂层，能够吸收99.7%的电磁波和空间波动，使其在常规探测手段下近乎隐形。
舰首烙印着纪元巡天使的标志——一枚由八种颜色交织而成的无限环。
侦察舰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这是玄黄大世界提供的空间拓展技术，将原本只能容纳十人的舰舱扩展成了一个小型指挥中心。
八道身影站立在主控台前。
来自幽影王朝的无影队长幽刃——全身包裹在特制的暗影作战服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电子眼。
他身后站着三名同样装扮的队员，各自操控着不同的监测设备。
机械佛国的慧明禅师——胸口镶嵌着新一代的因果律计算核心，脑后悬浮着三圈不断旋转的数据光轮。
他闭目静立，但周围空气中流淌着无数微小的数据流。
元素圣殿的岚风大师——身披四色元素法袍，手中托着一枚不断变幻形态的水晶球，球内映射着周围环境的元素分布。
泰坦神庭的岩拳统领——身高两丈，肌肉如岩石般虬结，背负着一柄巨大的重力战锤。
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观测窗外那片诡异的空洞。
星灵议会的星璇使者在远程通讯阵列前，维持着与新序之城的量子纠缠连接。
玄黄大世界的天工执事正在调试一组悬浮在空中的探测法器。
而大夏龙血军团的代表——龙炎将军，身着暗金色龙纹战甲，手按腰间战刀，目光锐利如鹰。
在众人身后，一道身披混沌色长袍的身影静静悬浮——正是夏尘分化出的那具道环化身。
化身没有面容，只有一团流动的混沌光晕，散发着令所有人敬畏又安心的气息。
“开始全面扫描。”
幽刃下达指令，声音经过处理，毫无波动。
舰体两侧展开十二组探测阵列，各种频率的扫描波束射向空洞区域。
“空间结构扫描……结果，目标区域空间曲率为绝对零值，时间流速异常，无法测定。”
“物质密度扫描……结果，绝对真空，未检测到任何粒子残留。”
“能量谱分析……结果，无电磁辐射，无引力波，无暗能量波动。”
“法则层面扫描……结果：警告！目标区域基础物理法则缺失，因果律断裂，存在概念稀薄化……”
一连串的异常数据让所有人面色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毁灭了。”
岚风大师盯着水晶球，声音干涩，“这是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连空间，时间，物质这些本身都被移除了。”
慧明禅师突然睁眼，数据光轮疯狂旋转，“检测到微弱的信息流残留……正在解析……解析失败……信息结构超出认知范畴……”
“有没有可能是技术故障？”
岩拳统领沉声道，“这么彻底，连法则都没了，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故障。”
天工执事摇头，指向他面前的探测法器，“我的万象罗盘显示，这片区域……没有命运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存在——包括星辰，空间，时间，乃至它们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被彻底终结了。不是杀死，是从未存在过。”
指挥舱内陷入死寂。
从未存在过？
这比毁灭更加令人恐惧。
毁灭至少还承认事物曾经存在过，而这种力量，是在否定存在本身。
就在众人震惊时，一直沉默的夏尘化身忽然动了。
化身抬起由混沌光晕构成的手臂，指向空洞深处某个方向。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那里原本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
但在夏尘化身指向的三秒后，那片虚空开始……变化。
不是物质出现，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变化。
那片区域的色彩开始褪去。
不是变暗，不是变亮，而是所有颜色都向着一种无法描述的灰白色过渡。
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在宇宙这幅画卷上轻轻擦拭，将色彩，纹理，深度一一抹去。
接着，那片区域的空间感也消失了。
明明那里有星辰残骸在漂浮，但看起来却像是二维的贴图，失去了立体感。
然后是时间感——那片区域内的物质运动变得诡异。
一颗漂浮的小行星碎片，前一刻还在缓慢旋转，下一刻却突然静止，再下一刻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位置，中间没有移动过程。
仿佛时间在那里被切成了碎片。
“它在扩张！”
岚风大师惊呼，“空洞在以每秒三万公里的速度扩张！”
观测数据证实了他的话。
那个灰白色的边界正在以恒定速度向外推进，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平淡，稀薄，不真实。
“启动最高级别记录！”
幽刃厉声道，“所有传感器全功率运行！准备撤离……”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在那片灰白色区域的中心，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不是星光，不是能量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奇特的，仿佛概念本身在发光的存在。
微光迅速扩大，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几何体。
一个完美的，边长约三百米的，半透明的正十二面体。
它由无数个更小的平面构成，每个平面上都流淌着无法理解的符号和纹路。
整体呈现出一种非物质的质感，仿佛是由纯粹的信息或法则构成。
十二面体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就有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波动所过之处，宇宙变得更加干净——尘埃消散，辐射平息，混乱的法则被梳理成绝对有序的直线，连量子涨落都被压制到最低。
“清理者……”
夏尘化身发出非男非女的声音，这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这是它们的标准工作单元——格式化棱镜。”
“格式化？”
慧明禅师捕捉到这个词。
“对，它不是毁灭，而是格式化，将一片区域从混乱，复杂，充满可能性的自然状态，格式化为有序，简单，确定性的理想状态，抹去所有杂质，包括生命，意识，自由意志，以及一切可能引发混乱的因素。”
夏尘化身的解释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它发现我们了。”
幽刃盯着监测屏幕。
十二面体停止了旋转，其中一个面对准了侦察舰的方向。
平面上那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开始重组，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计算或判断。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扫描！”
星璇使者惊呼，“它在读取我们的存在信息！”
“启动干扰屏障！”
天工执事立刻激活舰载防御。
一层层法则屏障在舰体周围展开，混杂了星灵议会的秩序之力，玄黄大世界的造化之气，幽影王朝的暗影遮蔽，机械佛国的因果混淆……
然而，十二面体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屏障如同遇到热刀的黄油，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打破，不是被穿透，而是……被判定为无效，然后从存在层面被移除了。
“怎么可能……”
岚风大师目瞪口呆，“那是八种不同体系的法则屏障，怎么可能……”
“在它眼中，所有我们认知的法则，都是低维规则。”
夏尘化身平静地说，“它使用的，是构建维度的基础协议，就像程序员可以轻易修改游戏内的物理参数一样。”
十二面体再次闪烁。
这一次，侦察舰内部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仪器读数——所有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跳动，时而变成乱码，时而变成完全不合逻辑的数值。
接着是空间感——指挥舱内的距离感错乱。
明明幽刃站在主控台前，但在众人感知中，他既在那里，又在十米外，还在天花板下。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人头晕目眩。
然后是时间感——有人感觉时间在加速，有人感觉在减速。
龙炎将军发现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蜗牛。
最可怕的是认知层面。
慧明禅师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他脑后的数据光轮出现裂纹，“它……它在尝试格式化我的思维逻辑！我的因果推演模型在被强行改写！”
岚风大师的水晶球表面浮现出诡异的几何图案，那些图案试图扭曲他对元素的理解。
连幽刃那毫无感情的电子眼，都开始闪烁不稳定的光芒——他的战斗本能和判断逻辑在被干扰。
“它想把我们整理成它认为的有序状态。”
夏尘化身的声音依旧平静，“格式化棱镜的工作逻辑很简单，发现混沌→分析结构→制定格式化方案→执行，我们，以及我们携带的所有技术，思想，认知，在它看来都是需要被整理的混沌样本。”
“那我们怎么办？”
岩拳统领吼道，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力之大道在被某种力量压制，简化，“等死吗？”
“当然不。”
夏尘化身向前飘了一步。
就在他移动的瞬间，十二面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警惕？
它似乎从这个混沌光晕构成的存在身上，感知到了某种超出它理解范畴的东西。
“你，是什么？”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信息直传。声音中不包含任何语调，情绪，只有纯粹的信息。
“我是本纪元的观察者，也是守护者。”
夏尘化身回应，同样以信息直传的方式。
“观察者……守护者……”
十二面体重复这两个词，似乎在检索数据库，“数据库中没有匹配条目，你是未被记录的存在变量。”
“你们又是谁？”
夏尘化身反问，“彼岸观察者的清理单元？还是某个纪元遗留下来的自动程序？”
“我们是‘维序者-7742号工作单元’，任务是维护本扇区的维度稳定性，清理可能引发维度崩溃的混沌变量。”
十二面体毫无保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维度稳定性？混沌变量？”
慧明禅师捕捉到关键词。
“解释，当前扇区存在过度混沌化趋势，生命，意识，自由意志，不确定法则，多可能性未来……这些都是维度不稳定的根源，根据《维度维护基本协议》，必须定期清理，将混沌度控制在安全阈值以下。”
十二面体的解释让所有人心中冰冷。
它不是在作恶，它是在维护。
就像园丁修剪杂草，程序员清理冗余代码，图书管理员整理书架——在它看来，抹除星辰，格式化法则，清除生命意识，都只是在执行维护任务。
“那么，之前消失的十七颗恒星，以及这片区域……”
岚风大师声音颤抖。
“案例编号7742-α至7742-ρ：检测到自然演化产生的混沌聚合体，其内部核聚变反应产生大量不确定性能量辐射，并可能在未来孕育出次级混沌体，已执行格式化处理，将区域混沌度从7.3降低至0.8，符合安全标准。”
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报告今天修剪了几株杂草。
“安全标准？谁定的安全标准？”
龙炎将军怒道，“谁给你们权力决定什么该存在，什么该消失？”
“标准由《维度维护基本协议》规定，协议由维序议会制定并维护，权限来源：维度基础管理权限。”
“维序议会？”
夏尘化身追问，“他们在哪里？由谁组成？”
“权限不足，维序议会信息属于高权限内容，本工作单元无权访问。”
十二面体停顿了一下，平面上的符号重新组合。
“新的混沌变量检测，你们，以及你们所代表的文明集群，混沌度评估中……”
它开始扫描整个侦察舰，扫描波穿透一切屏障。
“检测到大量未备案的意识体，未规范的自由意志，混乱的社会结构，矛盾的文化体系，不确定的科技树……综合混沌度评估：8.7，严重超标……建议执行全面格式化。”
冰冷的判决，毫无转圜余地。
“警告：开始制定格式化方案……方案制定中……预计耗时：17.3标准时间单位。”
“它在准备攻击！”
幽刃厉声道，“全员战斗准备！”
“没用的。”
夏尘化身摇头，“你们的所有攻击，在它看来都只是混沌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只会加速它格式化的决心。”
“那怎么办？”
“让我来。”
夏尘化身向前飘去，脱离侦察舰的保护。
在他移动的同时，混沌色的长袍开始变化——无数道细小的混沌气流从袍中分离，在空中交织，旋转，逐渐凝聚成一个微型的，直径约三米的立体无限道环。
道环缓缓旋转，混沌色与灰白交织，表面的源初纹路散发出玄奥的波动。